他手里的东西是真一笔都写不下去了,许掌柜竟也就较真的转过来对着他一五一十的算。
那杀人之火压根就不是器灵放的,他语重心长的同他掰扯,人为的祸事不该总推到外物身上。
原本他打算点到为止就继续记录孟逾舟可能暂居的地点,但空半晌无人回应他,两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逼着他往下说清楚,许掌柜这才开始觉得后悔。
后悔不该提起这陈年旧事引发他们关注而耽搁找孟逾舟的时间。
笔头的墨水都留下了第二个点,许掌柜终于急了。
“文大人,买卖同罪的前提是有罪!且先不说池龟拍买行出手的器灵经过我等严密检查压根就不会伤人,就光说那施老爷,白日宣淫,荒唐无度,不加克制引火烧身是必然的!”
中年人急得直拍桌子,声音不大但频率很快,一声又一声是他的不耐烦,言辞也越来越不像话。
“那些人黑心烂肝,总想着从器灵上寻得不劳而获的法门,把这人工玩意捧得像是神,要我说,纯属活该!”
“死都死了,还管他们做什么!二位大人,速速去寻逾舟吧!他才是此时的重中之......”
其实许崇山这辈子就只见过两次大官,第一次是在上头查贪腐的时候被提审到地菩萨那,他跪着,视线血糊糊的看不清人家的相貌。
第二次便是今天在卫遣司议事堂内,他坐着,一个时辰惹恼几次京官。
他官职太小,跪过,坐过,便是从未设想过远离官场十数年后的半百年岁还能有机会堂堂正正的站过。
只是多少有些不太体面,许掌柜站着是站着,但文故知的手紧攥着他的领口,提他起来后也没放开过。
“孟逾舟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他们就不需要清白,不需要得个公平?孰轻孰重,你以为你说了算吗!”
文故知动了大怒,他几乎是用吼的在斥责许掌柜的无情,他把许掌柜从椅子上拎起来要他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一样回话,而不是龟缩在谁的阴影里。
提起来见到中年人后知后觉的恐惧和愕然,文故知知道他手里有些筹码,这么一来要获取完整的资料恐怕不会太容易了。
但他却不后悔,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甚至有些恶劣又冷漠的想着孟逾舟还逃亡在外,许掌柜为了救他也要双手奉上必要的情报,总体上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但做这些时他仍选择默不作声的以侧身对着俞蕴的方向,短暂的避开了她。
像是把这恶劣又冷漠的想法同她撇干净一般。
“你不服,我便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施家内里如何肮脏我并不在乎,我与他们这些富商毫无瓜葛,而且鄙夷、嫌恶、憎恨他们囤积米粮,哄抬物价,欺辱百姓的行为。但那不代表他们就要受到不该受的惩罚”
“我朝有律法,论罪行罚,要偿命也是官府的决断,贴布告,游街示众,都是按着罪名来”
“但若是因器灵杀人,那便不行。能决断他是否有罪的是律法,不是个人,更不可能是人造的劳神子器灵,所以施家是器灵伤人的受害者,他们有权利得一个真相。”
文故知义正词严,收着声音,一字一句的驳斥许掌柜,明明白白毫不遮掩的将一切想法都倒在他身上,顾及不上后果。
许掌柜被他彻底震住了。
中年人的眼睛睁大,因衣襟被攥紧而艰难呼吸,面色涨红,胸膛起伏的弧度从一开始的剧烈逐渐变缓慢。
“施家......不是......杀!呃咳咳......”
他徒劳的张嘴,说出的话即便是挨着最近的文故知都难以听清,他也没能继续凑近。
“文故知,放开他。”
自上方有黑影一闪,如离弦之箭冲他二人袭来。
这一击更偏向许掌柜的方向,在紧要关头逼着文故知放了手,他攥在衣襟的手改落到肩膀上,一掌压着他向后。
一小块群山状的琉璃笔搁,以极小的误差穿过文故知和许掌柜的间隙,脆声钉在身后的门框上。
许掌柜趔趄的坐倒在椅子上,揉着脖子干咳,惊魂未定十分,竟下意识是抬头向文故知道谢。
“多谢你,文大人”
文故知满眼蒙上疑惑,很想要问他谢自己什么,但俞蕴没给他留下更多交谈的机会。
她出手,是将方才他凑近去听许掌柜讲话时的动作误以为要真的动手打他。
为免文故知惹出麻烦,她将他赶出堂外,不许他再参与后半程的会话。
甚至周全的给他想了借口,没叫他来卫遣司一日就被院中卫乌使见到司卿下他的面子。
“大理寺官差送来双槐坊居民身契文书了,卓梧,请文大人先行前去查看。”
俞蕴行至他二人身边,指尖灵活在悲上轻点穴位助许掌柜顺了气,眼神却始终关注着文故知的状态,沉沉稳稳,看不出喜怒。
文故知在这样的眼神中冷寂下来,觉得心都坠到了池底,脚下像是灌了泥水一般沉,一步也挪不动,直到独臂独腿的卓梧在旁边拥着胳膊催他。
“我...”
他不死心的看向俞蕴,声音软了十分,带着点压抑的委屈,却没把后文说出来,而是咽下去,改了另一句话向着许掌柜。
“你说甲勐金亡了,当真吗”
他轻声问到,眼含期待,又喜又惧的等着许掌柜点头。
而在中年人灰败的脸色中,他等到了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