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又实在不甘心，正义与公平自他记事起就贯穿于他的生活，早已成为扎根在心头的执念，他打心底觉得自己无错。

所以最终出口的一句认错，是他紧闭双眼，咬着后槽牙，逼出来的。

“是我不对”，他轻声说。

“方才在堂上险些对许崇山动手，是我不对。”

两句话快要用光他的力气，他撇开眼不看俞蕴并非是躲她，而是躲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

“自然是你的不对”，他听见俞蕴干脆利落的答他，胃里搅的更严重了，他稍微有点想要干呕。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下巴，有不容质疑的力道把他自己也不知何时低下的头拖起来，高高的昂回原本该有的角度。

微凉，坚定，带着一阵清浅的冷香。

文故知缓慢垂眼，发现抵着他下巴的是俞蕴手里叠合的文书，再抬眼望前是那双带着深深质疑和探究的狐狸眼。

左右无人，最近的卫乌使在十几米外值守。

俞蕴压低了声音死死盯着文故知的眼睛，用文书迫使他抬头。

“他说出那些混账话便该要负责，但好歹也是在堂上，他罪名待定，人又情绪波动剧烈，出了什么事咱们还怎么交代？”

“要动手也等着夜深人静了在无人处劫他，撇开卫遣司的责任才对，你怎么回事啊文故知。”

你怎么回事啊文故知，又愣在当场，连句话也不会说。

缓慢的，缓慢的，他不太灵光的脑子转过来，发现俞蕴是在责怪他反应不当。

“你不觉得是我过激，只是怪我不该在堂上动手吗？”，他问道，以防自己被可能再次出现的幻听欺骗。

“自然”，俞蕴回答的依然干脆，话音几乎踩着他上一句的尾巴，想来是真的十分生气。

“你可还记得他那说的，实在不像话，这是在卫遣司，要是放到了京城大道上，何处不挨打。”

文故知听着这话，突然想起来自己曾莫名发散的思绪，他已多次猜想过曾经的卫遣司是何种模样，但都想不到没有俞蕴时的样子。

卫遣司的稳重可靠来源于她的主人。

就像现在，俞司卿很生气，但生气也是淡淡的，稳重的，笼罩在合理范围内的，不会像文故知一样做出不理智举动的，永远清醒的。

在她身上偶尔会出现一些不太合时宜的情绪，文故知曾把它比喻成套在俞蕴身上的壳，像衣服一样，在合适的场合要穿合适的着装。

但生气不是，生气时俞蕴是她自己，情绪是属于她的，所以会显得人更灵动，鲜活。

文故知的耳尖开始悄悄爬红，为免于被发现，他努力将思路扯回到正道上。

方才在堂上是为何要对许崇山动手的？他眼神凌厉的冷下来。

哦，是为他出言侮辱双槐坊买器灵的客人。

思绪回到还在堂上的时候。

谈话到尾声，许掌柜将买主的性命与孟逾舟放到一处，称他们的伤亡是咎由自取，与孟逾舟相比，死不足惜。

那是在他表示想要得到破解甲勐金邪术的详细信息，必须要先为他带回孟逾舟之后。

“这些是孟家早年留下的，和我近些年为他攒下的屋舍和铺子，另有几处田地分散在京外，逾舟基本不会去，都是我在打理。”

许掌柜在卓梧送来的纸张上细细书写孟逾舟可能会存有记录的地方，按照他认为的可能性从高到低排开，写了小半张纸还没完。

他称自己不知道孟逾舟近段时日的行踪。

“鬼市兴起后在暗处骚扰瑰市多回了，近年来猖狂，扮作卫乌使的模样直接在双槐坊内打探消息，街坊们十分厌烦”

“自那之后，逾舟开始捉到了他们的踪迹，为保护大伙，他搬离了双槐坊，只有逢年过节、和池龟拍卖时来一趟”

而所有他写下的产业地址中，孟逾舟在哪里都有可能。

文故知大致扫了一眼，房产铺子田地等都在寻常居民区，要逐一搜查动辄几十人，必然经动鬼市，打草惊蛇，起反作用。

他仍觉得许掌柜能够提供些情报，就算能将范围缩小到某一方向或区域也能提高些效率，助他们尽快找到人或物。

于是他从上首走到许掌柜身边仔细查看他写了一半的记录，竟发现其中有不少很是熟悉。

“这是前年九月那画像案事发的施家米行？为何会在弛归客栈名下。”

文故知一眼盯到一行位于城中的富铺，无论是位置还是客流量都是旺铺中的旺铺。

去年突遭一场大火，害死一家父子连带妾室共八人，唯有带子孙回娘家看望因病卧床的祖母的施家主母一房幸免于难。

施家以孝顺美名扬，家中老太爷年九十仍身体康健，施老爷是最小的庶子，本不受宠，但日日奉孝床前，让老太爷感动的立他接手家业。

到底是富户，米行一日破败后流言喧嚣纸上，不少人称是因施老爷宠妾灭妻引得主母嫉恨，才放了火。

但施家主母第二日就被嫡子接去了自家尽孝，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自己的嫁妆，一儿一女，没要施家一分一毫。

米行起火烧的很旺，火光冲天，夜里抽调了禁军营人手去救火，是文故知带的队，他对那个七拐八绕的富贵院子印象很深。

所以当他在弛归客栈被俞蕴带着补器灵卷宗时，也特别关注到了这个施家的案子。

“典录司记录那场大火是与个画像器灵有关，但焚烧殆尽，无法取得更多调查进展。”

文故知回忆着卷宗的内容，一掌拍到许掌柜的桌上，震得他停掉了手里的笔。

“说，这案子中连杀八人的画像器灵与瑰市有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