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捧着碗碟送出门去时两侧的守门卫乌使依然冷脸坚守，他不许跨出门槛，幸好有侍从卓梧在外接应，还被许掌柜呵呵笑着夸了机灵。

又回到桌旁的许掌柜把胳膊搭在桌台上，小幅度的抬头打量卫遣司正堂的装潢，被屏风后文故知看了觉得他不敬，殊不知这恰好是他卸下心防的征兆。

俞蕴隐隐松了口气，觉得接下来的审讯大概会像密信一样顺利。

她回到上首坐在司卿位，等待从许掌柜那听得关于孟逾舟的生平。

“大人既知我老家，便知我在改作布行发家前也曾在州府营缮处做过小官吧？”

许掌柜双手握着茶杯，讲起从前的辉煌十分仍然倍感自豪，有年轻时的精气神重又出现在中年人的眉眼间。

绍昌州府水土富饶，地方营缮处隶属工部，掌基础工程，水利和地方建设。

昨夜大理寺快马调来的许掌柜户籍档案就压放在俞蕴手边，确如他所说。

见他开诚布公，俞蕴便也就着手边当面打开，翻去对方的履历，状若无意的与他闲谈。

“嗯，只是不知许掌柜具体是分作何科”

她把档案递去给文故知看，轻飘飘的斥责起地方州府的户籍处官员。

“你瞧，这地方记录也实在不可靠，怎么上面只记着被罢官流放，也不记个原因”

重新回到堂上时文故知以正事会谈不便让侍从入内为由，亲自将椅子挪到了俞蕴跟前，现在她垂手就能够到，于传递信息确是方便了不少。

经她拿茶水打断一次后他脾气收敛许多，如今看到那册子上朱笔批的“带罪流放”，文故知也只是不善的冷笑，并未再出恶言。

“我掌物料管理和储存分配”，许掌柜答她，被提起了腌臜过往倒是没如预期那般显得尴尬窘迫，却有些隐隐的怒火，险些让人觉得他是有冤屈。

“那便是柜科，哦，确是一件肥差。”

文故知把京城官场摸得透，把各官职责在脑中过了个遍，在工部对上了这么个地方小官，品级不算高，但实权是握在手里头的。

若逢灾年或修筑主体工程，朝廷拨下去的银子财物可是不计其数，禁军营担过京周几府的短途押运，文故知知道里头的油水。

官银有压章自是不好动的，但同车的材料押运长途，水路陆路倒过三五回，到了地方州府手里总有些沿途的损耗，这是损多损少现场清点才算数。

更何况柜科兼采买，官银也有的是办法克扣。

也是文故知管上禁军营后方知官员腰包里装的，并不一定全是饷银。

军营出身的他平生最恨贪污腐败搜刮民脂民膏者，将士舍生忘死在为国厮杀阵前，保护的怎么会是这种蛀虫。

他只觉得流放还是轻了，新帝登基天下大赦，让这贪官还有命同他坐在一间屋里。

这边文故知眼神森然，杀气腾腾，那边许掌柜像没看见他的敌视一样，所有注意力只对着俞蕴，苦笑又重回到中年人脸上，出口的话里却很是释然。

“逢灾年，油水足，但世道乱。说到底也是我没出息，混了几年还是小官，小官，是没有活路的”

许掌柜笑着摇头，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侧着脸给二人看，额头上除了岁月的痕迹外再无其他。

“您二位大人可曾瞧见有流放的贪腐罪奴脸上无刺青吗？我是良籍，一副手脚也具在呢”

确如他所说，能看出他过往的仅有户籍页最末底下补充的一栏流放，具体的罪行，原因，流放处，流放时间全无。

俞蕴久处京城卫遣司内与器灵打交道，并不通晓其他官场信息如何，还当是地方官吏懈怠，如今听他一言反倒发现其中微妙。

绍昌州府地处河流交汇处，是对外四方航运的关口，有军师驻扎，还有帝王行宫，如此人口众多来源复杂的地区对于官员记录更是层层盘查，怎会如此马虎。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许掌柜露出个宽慰小辈的笑容，同在弛归客栈劝俞蕴远离文家后人时的态度那般，话里有话的答她。

“把人逼绝了，再小的人物走投无路也会反咬，我这脸上啊，是“地菩萨”的最后一点良心了”

俞蕴听得云里雾里，不懂其中深意，文故知却把眉头一皱。

地菩萨这词在他遥远的记忆里出现过一两次，那是塞北军营巡防时，他与刘郴两两一组夜半巡林间哨所途中从刘郴口中听得的。

那时候刘郴刚被送来不久，说话还带着南边口音，北方林木高耸，光秃秃直愣愣的枝杈笼在头顶像是死人骨头，异乡环境令他有些发怵，带着年纪不大的文故知也打哆嗦。

于是他俩开始讲自己的家乡趣事来互相打气，文故知已不记得当时是怎么扯谎骗过自己的文家身份，主要是刘郴话头多些，南方的趣事也多些。

在这里面，刘郴就称呼那边的官老爷叫作“地菩萨”。

像是一种带着隐约乡民恶趣味的昵称，仅是相当大的官，相当大的官威的才能叫做地菩萨。

就像是许掌柜在柜科以上的上司，管地方工建的地菩萨。

文故知把手握成拳在木桌上敲了两下，锐利的眼神扫下去，其中满含的威胁意味是叫他谨言慎行。

尚器监典册院因双槐坊走私案已经成为了当朝热议的活靶子，院长俞泊峤和他师傅大理寺卿庞大人今日一早就上殿面圣至今未归。

此多事之秋，万不可因他再生事端，甚至文故知看对方那副轻松苦笑的模样，也怀疑他只敢迂回暗示的话术其中是真是假。

若是真，那许掌柜就是在向他们控告绍昌州府贪污，还拿小官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