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卫遣司议事堂内。
大堂正门大开,里外各守着两个配刀卫乌使,旁边还站着刚从城内轮巡回来的柴苻。
上首主位坐着司卿俞蕴,下方左位位首是双刀横在膝头的文故知。
堂下空空荡荡,居中摆了个桌子,上面是一口未动的清粥咸菜和坐在桌旁愁容满面的许掌柜。
飘到鼻尖的熟悉香气源自桌上来自家乡的两碟小菜,但饥肠辘辘的他还是不敢动筷。
上首俞蕴到进堂为止都一言不发。
她温和平静等着许掌柜吃饭的态度反而令他一阵阵的毛骨悚然,他参不透她的想法,手是几次碰到筷子又缩回来。
许掌柜心中打鼓,感觉不如让那明显脾气更暴的文故知直接蛮横的审他一趟算完,横竖不愿意再受到这种宁静的折磨。
他也不知自己此行是不是来错了地方,眼见没了退路只能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劲,把筷子猛地拍在桌上就要站起来。
都是为了孩子,他想着,勇气大增。
但安静的许久的俞蕴却有了动作,她手中茶杯轻轻搁到瓷托上磕出声脆响,刚直愣起来的许掌柜当即老老实实的坐下了。
“诶哟,您可真叫我意外。”
文故知嗤笑一声,毫不掩饰他的不屑和轻蔑。
“堂堂弛归客栈主人,何等风云人物。怎么,都敢在天子眼皮底下纠集商户走私器灵邪物,又亲自欺上我院里找司卿,现在真见到了,反而战战兢兢如鹌鹑?”
等他笑够了,张扬的笑容依然留在脸上,眼神又变得怜悯。
文故知转头去捉俞蕴的眼神,像是突然记不清楚律条要同她商议似的,他故作姿态的啧啧摇头,冷声叹息道。
“许掌柜,你的罪啊,够砍三次头了。”
俞蕴不赞同的撇他一眼,后者挑眉假装无辜。
许掌柜在卫遣司关押一日,原先紧张焦躁的心情早就同服过药的手脚一同麻木,年过半百自幼经商的他早就在生意场上活成了人精。
他畏惧俞蕴是真,但却并不畏惧承担罪责,否则他便不会早早到卫遣司来“自投罗网”。
所以对文故知摊到明面上的敌意,半老中年人只是面露苦笑,拱手谢过他的提醒。
“文大人,我也曾是在州府上做过官的,我朝律条如何我心里有数,还是谢过大人提醒。”
“你!”
文故知见他回呛,以为此人是死不悔改,顿时气上心头,身边威压骤然加重,隐隐约约透出些杀伐气,他指着许掌柜刚要责骂就被俞蕴出声打断。
“卓梧,给文大人奉茶”
应她招呼从堂侧快步走上一气质出尘的少年,他眉目生的十分干净大气,以单臂端着一木托盘,上面仅有一盅新茶。
临到跟前来,少年对文故知点头微笑,托盘递上前去供他取茶。
文故知被打断了火气,却又被俞蕴以一盏茶安抚,视线从许掌柜身上转而落到这个小侍从卓梧身上,瞧他干干净净的又有些文人气质,觉得有些新奇。
他想细细打量这被俞蕴所信任的少年侍从,这才发现少年没托着茶盘的那一侧衣袖有些不自然的过分宽大,贴着身侧垂落。
再看脚下,露在外杉外的除了靠近文故知这边的正常鞋履,还有另一侧的木制机窍。
卫遣司议事堂上行走奉茶的少年侍从卓梧仅有单手单脚,他一侧手臂空空,膝下穿着义肢。
文故知接过茶杯暖着掌心,看着完成任务的少年抿嘴掩笑,高兴的又快步消失在堂外,看向俞蕴的眼神亮亮的像撒欢小狗。
他心头闷闷的,不知该说什么。
上首俞蕴对他微微摇头,她扫了一眼搁置在文故知手边的铜铃,示意他压下火气,徐徐图之。
此人还有利用价值。
“许掌柜,赏阳楼的绍昌小菜还合你胃口吗?”,俞蕴问道。
她自始至终都留着视线观察堂下人动向,当然知道许掌柜反复犹豫压根一口未动,但她依然选择问他饭菜的口味。
所指的并非是吃与不吃,而是小菜的来历,许掌柜自称京城人氏,但绍昌才是他的家乡。
远在异乡说话办事,都要先考虑家族亲人,她提醒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要顾虑藏于千里之外的绍昌许家。
许掌柜自然明白其中深意,他拱手向前,点头应是。
“多谢大人关怀,两碟小菜确是家乡美味,只是许某心中纠结,受人所托有要事务必亲自转告卫遣司司卿俞蕴,实在是食不下咽。”
他举起双手转身向两侧守着的卫乌使示意自己并无恶意,紧接着十分缓慢的去翻左侧的外袍衣袖,摸到某处用力一扯,从内衬中取出个信封来。
“请......柴大人代为转交司卿,您一看便知。”
这凭空出现的信封令亲自带人搜过他身的柴苻目瞪口呆,他当即上前接了那信封查探,确认上面无毒无害才送到俞蕴手里。
中间路过左侧时文故知站起来想截住再查却没成,但他看见了封头的名字,只一眼就把他刚消下去的火气又吊上来。
“孟逾舟敬献”
信封到手,俞蕴指尖触及封面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被气出了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