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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文家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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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日离营替将军跑腿,骑着那匹白马日夜兼程近百里,把一封家书送到了最近城区的驿站准备发往千里之外的临海小县。

家书内是老将军为独女写的祷文。

海匪猖獗,渔民苦不堪言,将军独女在海岸与之抗衡多年,三日前所乘坐的船只在近海与海匪主船相撞,坠海身亡,尸骨无存。

鸡腿将军名叫廖言北,其独女追封海月提督,本名廖荣沧,取这个名字时他想女儿不要居于闺阁之中而应心如沧海辽阔。

却不想一语成谶,父女二人一人安北,一人安南,十余年各自驻守从未相见,好不容易盼得的再见却是一封抚慰文书,告知他挚爱的女儿海月提督已真的心入沧海之间。

廖荣沧献身海防一生未嫁,以海难遗孤收为子嗣抚养长大,死时仅三十二岁,没有遗书也没有遗言

于是老将军托文故知寄送家书一封,令廖家将廖荣沧牌位迁出,安置于临海渔民为她自发修建的祠堂中,将这个一辈子没有困于家宅内一日的海月提督永远留在她最惦念的沧海身边。

做完这一切后,那场风寒就随塞北的雪一同压垮了他的脊梁。

老将军连日作战其实已经疲惫不堪,多年来塞北风霜给他留下的难以愈合的顽疾随风寒一起汹涌爆发,又在熬到战局接近尾声惊闻爱女噩耗,最终失去念想没有了再坚持下去的意志。

所以鸡腿将军先死去的是精神,然后才被风寒摧毁了他的躯体。

弥留之际,他要文故知继承他的衣钵。

塞北军主将,享侯爵尊位。这对于当时文故知的军衔来说是连跨几级的飞升,他百般推脱劝将军再撑过一个春天。

可老将军只是睁着浑浊的眼睛看他,像是透过他在看着另一个与他一样年轻的人,一个曾与也是普通士兵的廖言北一同出生入死,猎野兔烤山鸡的年轻的战友。

“他说我像我的父亲。”

文故知提起桌上的茶杯,为自己斟一杯冷茶,又将对面的空杯子斟满。

越来越重的雾气从泉池那边轻飘飘的涌过来,扑面的水雾温热,带来俞蕴无声的安慰和坚定的支持。

现在他也被笼罩在雾气里却没人再计较他腿上的伤口,比起伤口处的麻木,文故知更喜欢有这阵雾在身边,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得到了一个拥抱。

之后的事情就接近了京城戏本子的版本。

文故知代将军位领兵奇袭,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胆识兵分几路冲破北夷军防线,解救被雪崩围堵在山谷内断水断粮的太子骑兵,陪伴其一路挥师北上,屡战屡胜,冲锋在前助太子一箭射穿北夷王头颅将其钉死在王座之上。

北夷王膝下子嗣众多,但各个纸醉金迷荒淫无度,无一成器,太子杀尽其中尚有学识者,流放其中尚有胆识者,择最年幼最软弱的作傀儡王上位,北夷从此对我朝俯首称臣。

回朝后先帝驾崩,原太子也就迎来了属于他的王座,登基为帝,论功行赏。

作为其中重要功臣,曾与新帝一同出生入死救其于危难之中的文故知前程不可估量,塞北军民都希望他能留任廖言北的将军位。

毫无疑问,这是最能光宗耀祖,重振文家荣光的机会,以他在塞北的声望和能力,来日定能封个公侯。

文故知却在此时退缩,选择随新帝回京,任三品禁军统领,虽直属皇权为御前红人但与他起家的塞北将军府还是差了些。

塞北苦寒,军民都淳朴,比起指责他利欲熏心追求荣华富贵,更多的是疑惑和不解,他们认为得廖将军器重培养的文故知应当更想要接手掌管他留下的塞北军。

可文故知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后当夜便搬进了鸡腿将军的故居里,大门紧闭替他的牌位守灵三日,独跪院中听了三日外面不断的议论声,直到清晨独自离开时都没有胆量与任何人做出任何解释。

他独自一人来,也独自一人走,随身的行李只有老将军写给他的几封嘱托和那匹威风凛凛的白马。

在即将到来的重任前,文故知第二次做了逃兵。

剩下的话他停顿了很久也没找到继续往下说的办法,手中的栗子糕拿起又放下,冷茶喝了一杯又一杯,澎湃汹涌的情绪还是怎么都压不下,他只能抿紧了嘴巴不让悔恨和无助从中跑出来,叫与之无关的俞蕴分担属于他的愁绪。

但团团雾气仍在原地把他包裹,分毫没有退缩的意愿,甚至化成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推着文故知挺起胸膛,要他堂堂正正的抬起脸来面对被刻意回避的问题。

俞蕴从池中心小台子走出来,踏上池中小路的石阶中段,从影影绰绰的雾中脱身出现在文故知的视线里。

她原本以木簪束起的长发柔顺的垂下肩头与她穿在身上的黑色织金外袍融合在一起,如绸如缎,尽显温柔。

与她淡雅气质相反的是表情和眼神,瞳孔的玉化效果消失后那双沉静如深潭的黑眼睛重新回归,带着像是能够洞穿一切的尖锐目光审视着文故知的逃避。

她表情严肃,但并无苛责意味,她直截了当的点出文故知所谓第二次逃兵的原因却并不想要从他那得到答案,俞蕴出口的是陈述,并非询问。

“你想要为塞北军民负责,却担心身为文家后人的自己无法再次做好一军的将领。”,她毫不留情的揭穿文故知自称的“怯懦”和“软弱”。

一语落下紧跟着俞蕴快速靠近的脚步,文故知被莫名的浓雾托着后背无法避开迎向她的视线,月光被抛在她身后,衣摆随脚步飘飞,他双眼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她气势汹汹逼近。

俞蕴在桌前站定,面色冷峻,她眉宇间带着几分怨气和怒火,起初文故知以为是针对他不负责任的退缩而不满,然后他亲眼看着俞蕴从对面椅子下方不知道什么位置里变戏法一样掏出一细口长颈的白瓷小壶来。

揭开盖子满亭飘香,任文故知此时脑袋又多混乱,他那灵鼻子仍然第一时间认出来这是酒。

不仅是酒,还是好酒,京城深巷小酒馆压箱底招待熟客,多有钱也买不到的那种好酒。

掏酒出来的俞蕴接下来的行为更是彻底将他原本就不甚清醒的脑子搅到完全停止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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