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觉在这轮对话中落败，他补上一句为自己辩驳。

“你不知，他们的鞭子有我当时的手臂粗，我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要真挨上一棍哪还有命站在这里给你笑话！”

摆摆手，张扬又不太守规矩的文统领对儿时“饿行”不以为意。

虽说勿以恶小而为之，但那是饿，非恶。

将军帐中珍馐美味，美酒佳肴，多的是牛羊禽蛋。

在文故知没有说的细节里，他偷的鸡腿是将军啃过两口嫌凉，扔到地上滚了两圈挨到帐门帘子边上的。

他偷的炊饼是将军们谈话时遗忘在炭火上，反复烤过三五轮烤到发硬干瘪，黑的像煤球的。

若不是别人嫌脏，哪轮得到他一个饿的干瘪守弱的十几岁小孩偷吃。

“后来我发现是人家可怜我，专门丢出来的”

笑够了，文故知吸一口山间清新的草木气息，叹出的气化为白烟，一缕融到泉池蒸腾的水雾里边。

“文家余孽，苟且偷生。”

文故知轻声念到，这是他在军营的头几年听得最多的话。

顶着这八个字的名头，他在军中饱受苛责，人人唾弃，吃不饱饭还常常做他人不顺心时的撒气筒。

没人敢跟他说话，没人敢对他抱任何的怜悯或施加援手，生怕因动了可怜他的心思而愧对国家和人民。

可即便是恨他厌他也不得不留他的性命，就像将军听信军营帐内会有郊狼，就像他们咬了两口后找借口丢出去的鸡腿。

天子恩典，没人敢不从。

所以文故知一度觉得他确实是在苟且偷生，没跟身为父母兄弟一起背信弃义投入敌军怀抱，不战而降。

而是因先帝一时“悲悯”，感念文祖父开国有功，感念安国公府奉献，感念文家一手组建，栽培，训练的济宁军将士军功。

得到文家本支唯一的特赦，成为京城里人人唾弃的叛臣余孽。

那年文故知九岁。

“我还在心里长草的年纪，哪明白那么多大道理，诗书都读不懂的时候，我先背下来的是文府外面贴的诅咒信，后来院墙都被贴满了，就有人要翻进来往我的脸上，身上贴”

“直到文府再也住不下去时，我兄的妻子，我的嫂子与家族决裂，毅然决然的决定要养大我这个死不掉的累赘”

他语气平淡，像是诉说休沐时行走坊间听来的趣事，其间苦痛血泪被一笔带过，文故知自嘲为文家死不掉的累赘。

俞蕴静静听着，感觉泉池的温度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升高，蒸腾起更浓重的水汽凝聚在她的脸上。

她用手背去摸眼下脸颊，可惜除了相同的微凉体温，其他什么都没有摸到。

她便又将手撤下来交握着潜入池水中，捧出一握温热的池水，平静的就像捧着文故知掩藏的悲伤。

文故知说的这些，俞蕴其实多有耳闻。

毕竟京城多风雨，文家的事前后十五年都是其中恒久不变的谈资。

文家尚是安国公府时，京城富商方家嫡女方泽兰与文家长子文故佑青梅竹马，订下婚约。

方泽兰富有诗书才气，尤善经商持家，方家长子考取功名在朝为官后兄妹一心，全家鼎立扶持教导方泽兰，她原是未来方家商户的掌权人。

文兄文故佑少年将才，骑马射箭英武非凡，行军打仗善用奇招，又得文家刀法传承，在军中备受器重，不出意外也是文家下一个得封将军的人选。

他们二人的结合原本应该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可惜甲袁兵变突起，济宁军拔营出征，就再也没能回来。

当时送回的军报上称文家携济宁军叛国投敌，接受收编迁入敌国生活，人人都说既是不战而降，凭借文故佑的赫赫战功和英姿，定然已在敌国迎娶了美娇娘。

唯独待嫁闺中的方泽兰不信。

她在家中独守半月直到约定婚期到来，当天吉时她敞开大门，身着文故佑出兵前为她绘制定做的婚服，怀抱亲手雕刻的文故佑牌位独自磕头拜堂成亲。

如此疯癫举动令方家蒙羞，一气之下将她逐出门外，不再认她为方家女。

那好，她做不成方家女，便做文家妇。

方泽兰在方府门外磕头叩谢父母养育之恩，随后便背着她持家理事多年攒下的几间薄利商铺，去破败的安国公府捡走了同样破败不堪的文故知。

买下一间小院子重新挂名为文府，两个被世俗抛弃的人就此相依为命。

此后方泽兰之疯名，满京城皆知。

“实乃世间罕有的坚毅贵女，方方面面皆出众，文家有她，真是一桩幸事。”

俞蕴发表了她的评价，她双手被池水捂热，又把吸收她掌心温度而变凉的池水还到池子里，掬一捧新的来泼洒到剑身上。

她唾弃世间俗人对方泽兰按上的疯名。

文故知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说出方泽兰的“坏话”，字眼间却全夸赞她的优点。

“我嫂子不许我叫她母亲，也不许我叫自己为累赘，别看她琴棋书画大家闺秀，拿着扫把抽打起人来也是女将一般的手劲呢”

俞蕴的态度给予了文故知莫大的支持，他埋在心底的话一句接一句的倒出来，却不用怕受到任何误解和歧视。

他的情绪被她全然接纳，就这么牵带着他说出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我嫂子教我勿忘过去，无论听得什么都要更加坚定，尽可能爬的更高，坐到更接近天子的位置上。”

“她告诉我事有冤屈，我文家父兄和济宁军并非叛国投敌，而是牺牲阵前，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