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解开束缚着铃铛的绳结,将它从红布中剥出来,随着她拎在指尖手腕轻摇,铃铛在二人之间响起闷声。
咚、咚、咚
三声响过,屋内一切如常。
重新放回红布上,俞蕴的掌下又凝起柔和的绿光,她带着绿光抚摸过铜壁上古旧磨损的花纹。
结果却是过而不入,俞蕴调动的器灵能力如何努力都只擦过它表面,引不起任何来自器灵的共鸣。
这个铃铛,确实已是死物。
文故知感到有些莫名的凄凉,并非来自他对铜铃的想法,而是他察觉到的,来自俞蕴的感情。
小屋内点着淡雅的熏香,穿窗而入的月光足够照亮两人间的空隙,月光被阻隔的地方也被她点上了灯。
一室柔亮,文故知能清晰的察觉到萦绕在俞蕴周身的情绪,外泄成淡淡的翠绿色的雾气。
虽不知为何,但俞蕴在为这件器灵的消散而惋惜,甚至悲伤。
文故知亲手系在她眼前的丝帕遮住了俞蕴的眼睛,但情绪还是化作具体可见的绿雾流露出来。
他重伤昏迷时日头刚刚开始西沉,现在已经月上中天,最少也过了三个时辰。
俞蕴的器灵失控状态却还没有消退。
发现这一点的文故知在不解和担忧之外另有一丝藏在底下的庆幸。
幸好作为原生剑主的俞蕴意志如此坚定,使器灵侵蚀停留在显示她无法自治隐藏的情绪,而非损伤她的身体。
俞蕴说这个铃铛或许曾是意物,在十年前的某一天最后完成了自身被赋予的使命,响过三声闷响后悄然消散。
就如同今日这般。
说话间一阵衣料窸窣,文故知拖着伤腿下床,缓慢挪到俞蕴身边与她隔着小桌和铃铛对坐。
约有一盏茶的时间,两人静坐无言。
他没有问她为何怜惜一件不知前尘往事的东西,作为卫遣司的司卿,最善于捕猎器灵的俞蕴最知道器灵的危害。
但文故知觉得,拥有绝对力量的她有资格怜悯已经消散在过往里的旧铜铃。
说到底,器灵因制作者强烈的情绪或执念而生,自诞生起便负有各自的职责,原本其实是很纯粹而奇妙的产物。
无论在世间掀起怎样的波澜,器灵终其一生都在向着完成使命而前进,职责尽,器灵消。
最后只留下个曾承载某人强烈愿望的躯壳在世上,混入普通器物之中。
所以才有尚器监典册院,所以才有卫遣司,鉴器司和典录司。
捕猎器灵,研究器灵,约束器灵,将能量以正道的形式以正确的途径为百姓所用,发挥他们职责消散前最后的余热。
这其中必然有人会付出代价。
鉴器司的则录郎告诉她这个铜铃在消散前可能达到过意物级,意味着它可能曾存在过属于自己的意识,能够思考,清楚自己的使命。
文故知隐约觉得俞蕴的惋惜来源于器灵对自身职责的无从选择。
“器灵毕竟非人,它们意识不清,心性难测,无论是否出于本心,总是会陷人于不幸。”
这句曾被俞蕴用来教育文故知的话,此刻从文故知的口中复述给她。
“但人分善恶,器灵也有好坏差异,消散并非生命终点,若他职责向善,便也死得其所”
“你已做了你该做的。”
对器灵,对百姓,都只求无愧于心。
这是文故知昏迷前想要告诉俞蕴的,也是他这十余年独行京城官场无数次告诉自己的。
倾尽全力做一切该做的,摒弃瞻前顾后,只求无愧于心。
又是一阵沉默。
文故知喝完了两杯热茶,感觉到虚弱的身体逐渐回温,麻木的小腿也开始有了知觉。
他拿起孟逾舟的铜铃铛摇了摇,在保证轻柔不会损坏这件古董的前提下,让油润的象牙铃舌敲出无序的响声。
一声重接着一声轻,怎么也摇不出像在俞蕴手中那样稳重如一的声音。
于是安静的室内铜铃声响,十年前这个意物级的器灵消散留下的本体在十年后仍然发挥着最初的功用。
脱离器灵职责的它就变回了曾经刚被制造出来时候的铃铛,就只是一个铃铛而已。
不掺杂任何属于人的复杂情绪后,它仍然在履行它的职责。
轻而杂乱的铃铛声中逐渐夹杂出别的什么声音,盖过铃铛声,充满整个因月光和烛火而明亮的小屋。
文故知的笑声,俞蕴的笑声,又低又浅,记载着两人小半月疲于奔命和死里逃生。
固执的追着一条看不见前路的线索结伴而行,直到追寻许久的东西真的快要出现在眼前。
丢失的器灵残片,丧生的四十五名卫乌使,险些蒙冤的禁军将士和济宁军案掩埋的真相。
此间种种血与苦累都被藏在他们的背后,就像压过沉闷铃铛声音的笑语,任谁也无法阻拦他们的脚步。
具有复杂含义的笑声代替了消极的叹气,过后,两人都感到近日来沉沉压抑的心胸前所未有的开阔。
"文大人既然已经醒了,那我也该去治疗器灵失控的效果,为后事做准备"
俞蕴取下遮盖在眼前的丝帕,坦然大方的露出那双清透的玉眼睛来看他,嘴角还啜着清浅的笑意。
“不过我与那邪祟敌首交手时偶然得到了些不曾听闻的消息,我计划将这好消息在明日堂上写了文书分发各方得知”
“文大人若等不得明日,也可现在随我同去。”
一如当年在刑部大牢里用利益蛊惑劝服文故知加入她的阵营,俞蕴向他发出邀请,却收起铃铛自行起身向前。
也如同在刑部大牢那时一样,俞蕴的脚步为伤患的残腿而放缓慢。
她知道他会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