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出话,只是用全身力气攥着俞蕴,没能让她的手覆盖到伤口上。
努力睁开一只半眯起来的眼睛与她沉默对视,文故知脑中思绪万千。
不要为这种小伤继续使用器灵,已经付出了眼睛,就不要再搭上一只手臂。
卫遣司需要司卿,受器灵危害的百姓需要救援,暴走的无主器灵需要你用剑引他们走上归途。
俞蕴,你的职责已经够沉重,我不愿为你再添负担。
文故知浑浑噩噩,一阵接一阵痛痒的折磨令他找不到自己想说的话,他的思绪没有逻辑,行为也找不到理由。
唯一的片刻理智全部用于阻止俞蕴再次使用器灵能力。
被他攥着的手臂没有继续向前。
俞蕴似乎很是焦急,又怕挣脱会引起文故知更严重的伤口反应,就这么僵持在原地。
她抿着唇,丝帕下那双玉质的眼睛流露不出任何情绪,只能倒映出文故知朦胧的身影。
他却读懂了她的不解和疑惑。
习惯了付出的俞司卿自然而然的认为器灵就是她的职责,文故知受到器灵伤害,既然她在这里,那么治疗伤口就是她的职责。
俞司卿并不认为这是奉献,这是她已经深深刻入脑海的习惯。
卫遣司最锋利的剑,理应冲锋在前。
文故知是第一个拒绝接收她帮助的人。
掌下的手臂即便隔着几层衣袖仍然透出寒凉,像是掬了一捧冬日池水,比他这个失血失温的虚弱伤患还要低上一些。
明明显得冷漠又果决,怎么办起事来她总是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文故知最后想着,他调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和俞蕴谈一谈职责重担分布不均的问题。
之后他闭上双眼任由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俞蕴手上绿光熄灭,她茫然的看着文故知陷入昏迷,攥着她手臂的手没有松开。
抓住她愣住的片刻机会,在等候中悄无声息接近,立于俞蕴身后的梅之榕迅速上前,拆开一包药粉撒到文故知小腿外露的伤口上。
药粉落下激起一阵白烟,在文故知痛苦的闷哼中,妖紫色细线被药粉烧的剧烈颤抖,发出一声状似人声的哭嚎后融化在烟雾里腾空,彻底消失不见。
梅之榕起身向俞泊峤汇报器灵残余已经被驱离。
伤口的血止住了,文故知的面色仍然没有得到改善,他处于昏迷状态无力的依靠在俞蕴身上,顺唇角溢出的黑血沾染了她的前襟。
俞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然直起身子拉开了和文故知的距离,她用手扶着文故知的侧脸将他转向更适于呼吸的角度,避开了她的衣衫。
两场厮杀,她身上满是迸溅出的敌人鲜血,俞蕴调整了姿势确保文故知不会再沾到什么毒性或赃污。
庞大人站在背对日光的位置,表情和神态全隐在阴影下。
他久久凝视着俞蕴和文故知两人挨在一起的身影,最终不发一语的拂袖离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文故知身上,老头单脚微微跛着,背影健朗,孤傲。
“行了,劝不动的都是命数,归你管了”
庞大人喊了一声,彻底消失在院子尽头,留下俞泊峤顶着他离开的方向愣神。
他吩咐卫乌使将文故知带回卫遣司,安置在俞蕴院里。
卫遣司作为尚器监典册院负责外务的部门,所居的位置却深深藏在院中最末尾。
尚器监典册院背靠京郊山脚而建,原本是前朝查封的大官宅邸,先帝在位时筹建主管器灵机构,挑中了这面积大,距离远的现成院子,分到初代院长手里。
作为曾以贪腐罪名被抄家流放的京官私宅,院内无论装潢还是风水格局都无可挑剔。
前院的典录司和鉴器司各有其风格,但都十分大敞亮,到了卫遣司那里山体走高,抬着司内间筑也错落有致的分布开来。
担任着培养外务战士的职责,卫遣司内间筑整体风格却十分雅致。
复道回廊上墙体开着什锦洞窗,在工匠巧心设计下,园子石水木三者搭配,一步一景链接着许许多多的小楼。
楼与楼间因山体走势造出高度差,屋顶覆灰瓦,由灰砖拼砌的镂空花脊上下交掩。
在连成一片向上延伸错落的震撼美观中,高低两间小楼檐间差出的足以容纳一到二人的狭小空间,则俯瞰全院的最佳岗哨暗点。
木质结构镶嵌在石阶上,卫遣司符合一切外界对拥有足以抵抗器灵之力的,驱使器灵去捕猎器灵的卫乌使团体的幻想。
端方、沉静、谦和,融于人群之中又疏离世俗之外。
卫遣司如此,卫乌使亦如此。
在一片山石木梁的冷硬中,居于卫遣司正中心的是一颗高大繁茂的玉兰树。
灰褐色枝头花色胜过雪色,在一片深色调的卫遣司中盛开出一树高洁坚韧的“白火”。
随风摇动,满室清香。
文故知在软榻上醒来,直起身在探向窗外,看到玉兰树下俞蕴的身影。
她早换下了那身染血的衣裳,在微冷春夜里披着一件黑金相间的对襟外袍,内里立领云扣,裙摆满绣织金。
她站在院中,高挑俊秀,像永不会弯折的常青树,以一身浓墨色融于静夜的怀抱。
风止,树静。
俞蕴转身回来,覆在眼前的丝帕成为开在她梢头的白玉兰,她缓步向前,停在文故知的窗下。
“夜深了,你可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