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师亦友斗了半辈子，背地里总还是放不下互相“攀比”，年轻针锋相对，老了也不肯相让。

文故知调职这事叫庞大人捡了个大好处，不用日日为这混小子操劳，老头觉得自己神清气爽，能再多活几十年。

而且调去了俞泊峤手底下就更舒心了，此人刀子嘴豆腐心，责任感比谁都强。

刚才逮住文故知一顿严厉质询看似压力贬低实则是给了他反悔的机会，教育前路凶险，顺便还探探这小子的心态。

也是操劳的命。

庞大人眼神一转，落到俞蕴和文故知身上。

不知何时，原本恭顺站在俞泊峤身后的俞蕴已经与文故知并到了一起，两人手中捧着什么东西查看，不时交流几句所得。

东西巴掌大小，两位年轻人要把肩头挨在一起才能看清。

庞大人嗤笑一声，抬手又捋起自己那两撇已经发白的胡须。

还有意外收获。

“嘿，你这老...”

俞泊峤自然不肯受他嘲笑，一声大喝，他挑着眉毛把眼一瞪就要追上去回嘴。

结果人家庞大人压根没打算给他留机会，热闹看够了转身就走。

“行了，天色也晚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折腾够了，该休息了”

说着，庞大人招招手，向呼唤一条幼犬那样探着前半身叫文故知过他身边来，他还有话要嘱咐两句。

顶着俞蕴新奇揶揄的视线，文故知压下眉毛，满脸不情愿的接收了“召唤”。

临到身边，庞大人直接撂下他不管，恢复严肃对俞泊峤谈起公事。

“双槐坊案件非同小可，除器灵外，袭击者来历和坊内流动人员的身份信息盘查也至关重要”

“若追踪器灵下落有任何程序阻碍，大理寺会为你出具通关文书和许可令，若我方有任何推进线索，也会叫你得知”

他来时已经拟好了协理文书，此案由尚器监典册院与大理寺通力审理，只待俞泊峤盖上私印便可生效。

明日早朝再上份折子叫陛下得知，资源和人手方面就不必愁了。

庞大人叫来官差把文书送到梅之榕手里，随口提醒俞泊峤写上奏折子时候记得统一口径，就说俞蕴此行是两方计划好的，由她这最熟悉器灵又武力超群的人来打头阵。

否则容易给其他派系的官员留下攻击她“乔装擅入”的把柄。

这一招可谓是缜密周全，既提供程序支持为他们调取人员档案扫清障碍，又细细谋划过为俞蕴兜底。

俞蕴心底敬佩，自觉受到庞大人恩惠，上前几步躬身行礼，直言谢过庞大人相助。

“你独自救下这么多人，辛苦了”

老头爽朗一笑，抬手就像摸小辈那样拍了拍俞蕴的发顶，黑发如绸如缎，触感滑凉。

庞大人眼神扫过掌心，五指收拢，背回身后，状似随意的看了看俞蕴蒙着的眼睛。

覆盖在秀丽眉峰下的丝帕上绣竹绣兰，雅致高洁，和衬俞蕴本人的气质。

认出上面绣样却令他愣了愣，随后猛地别过眼去，喊俞泊峤别忘了写折子。

摆出架子，庞大人直言自己这老头长俞泊峤快十岁，眼花，指望他来写就是让陛下笑话他们两个老不中用，趁早辞了还乡。

俞泊峤只能笑着应声，无奈里看向老友背影的目光柔和。

日头西沉，双槐坊内诸多事务已经被大理寺官差和卫乌使通力合作完成大半，进入收尾工作，再有几个时辰便可彻底将坊内恢复原状。

庞大人安排官差值夜巡逻，俞泊峤选定了卫乌使蹲守檐上暗哨。

繁如线团的事项缕清，众人终于感到疲惫翻涌，急需回去休整。

文故知要跟着俞泊峤一行人回去审许掌柜，他向庞大人辞行。

“您近日劳累，膝伤可还好吗？前些日子我叫刘郴送了药膏过去，在书房左手第三个柜子里层，同您那些毒药罐子并在一处，您可千万记得用啊？”

文故知老老实实的站在庞大人身后，嘴里却絮絮叨叨的念叨起来，他今日一见就知道庞大人的腿疾又犯了。

任由老头掩藏的再好，他也能看出那只不怎么承担力量的右脚微跛，走的缓慢，庞大人不语，只是一味的把伤痛全部掩藏在那张严肃绷紧的脸下。

他的腿伤不好叫外人得知，御医每半年来一次，其余时间里都是由半儿半徒的文故知亲自照料。

往年一到春秋换季，文故知必然会亲自熬煮药膏送去给老头覆膝盖，药方子是他遍阅骨伤医书，□□众长得来的。

虽然他本人对其中精妙说不出一二，但于所有试过的现成方子来说，这文家自制秘药对缓解庞大人的腿伤是最有效的。

第一次因熬药连夜读医术错过讲学时间被庞大人发现时，老头还曾说文故知来年成人做不起学问，考不上功名，那盘个铺子做乡野郎中也是好的。

却没成想当年的毛头小子确实没如愿考上科举文官的好路，也没做了无拘无束的郎中。

现在想起来，庞大人总还是觉得可惜。

药膏往年都是他亲自送去，为哄老头敷药，文故知总投其所好带上一罐庞大人最爱的杏园酒，一老一小一醉方休。

这回因追查乔世子案，文故知忙的脚不沾地，只得派刘郴代劳。

却没想到十天半个月不露面的小子一出来就联着给他惹两个大麻烦，庞大人心头还憋着气，一听药罐位置，火气炸了。

“臭小子，你又偷进我书房翻我的藏品！”

一声压低的怒喝，庞大人还是给文故知送上了他应得的那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