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蕴很想要立刻把姚持谨交锋中得知的,关于鬼市和济宁军残旗之事告诉文故知。
但碍于现状,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优先处理。
空旷处有人招手喊她过去。
双槐坊内事态严重,柴苻派人请来的除了卫遣司其他四个处的援兵,还有院长俞泊峤。
身着官袍的中年人负手而立,不怒自威,正在典当行门外街道上安排对附近居民的疏散。
周围已经戒严,要严格搜查各家商户持有器灵的情况和数量,各户账本上记录的先前买过器灵的人也要一一被提审问话。
此案涉及器灵数十件,各类人员百余,可以称得上是尚器监典册院自成立以来涉案人数最广,器灵种类最多的一件大案了。
杀手尸体的处理也是问题。
陪同俞泊峤赶来的还有一年纪大些的红袍官员,若说俞泊峤长相还算得上温和,那这位红袍官员可谓是将相由心生贯彻到了极致。
他从长相到气质都凶狠非常,凛然正气,刚正不阿。
跟在俞蕴身后,文故知一眼认出这干练老官员正是先前在辞今朝见过的大理寺卿,庞大人。
来处理烂摊子的两人原本正在低声议事,见他们走近便话题骤止,只是从表情和肢体动作中也能看出来他们讨论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庞大人更是将杀人一般的视线落到文故知身上,盯得他直发怵,硬着头皮站到了老头跟前。
若不是碍于身侧还站着俞蕴和俞泊峤,只恐怕还没等他走过来就得先被庞大人提出去打一顿。
两人上前先是分别行礼,规规矩矩地见过俞院长,见过庞大人,随后再没人说话,气氛降到冰点。
文故知还在犹豫着要怎么张口叙述双槐坊之行的起因结果,就见余光里身影一晃,俞蕴直接单膝下跪向俞泊峤请罪。
“臣办事不利,未能将双槐坊内情况摸透便擅自潜伏调查,险些酿成大错,请院长责罚。”
她朗声道,蹲下时还有些不稳,衣裙下腿脚轻微晃了晃,又被她强行稳住。
文故知这才注意到俞蕴身上的衣服多处破损。
外搭的厚斗篷早不知丢到了何处,里面素雅单薄的衣裙上都是被蛇骨鞭勾出的细小口子,虽然没有明显的洇血,但不能就此认定没有受伤。
根据文故知刚才注意到的她下蹲时晃动的幅度,他判断她极有可能是收了内伤。
内伤难愈,若是伤及筋骨肺腑那远比皮肉流血要更严重,应当静养,这么猛然蹲下只会因肌肉拉扯而加重伤情。
文故知更不同意她将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双槐坊一事若真要追究也该是审判盗窃器灵,从鉴器司逃走的孟逾舟,他才是关联起一切的人。
或者再往前追究到元宵节的屠杀大案和遇袭的御船。
敌人阴险狡猾,俞蕴只是做了她该做的,自始至终秉持职责,即便对战姚持谨吃力也并未一剑封喉,而是代表院内宣判对方的罪责。
她已经提前做好了最周全的计划和准备,本就是事发突然,谁又能提前预料双槐坊内情的复杂。
况且如今也并未酿成大祸。
文故知的视线环绕一周,尚器监典册院几乎出动了各司大半人员,正在有条不紊的配合大理寺官差一同封装商铺货品、清点人数、登记造册。
再往远处,冉二娘和所有被救出的拍客并在一处休息,也有专人时时看顾,安抚他们的情绪。
能解决到如此地步,多亏了俞蕴。
现在不以功劳对她大加赞赏却要按渎职责罚,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文故知跟在她身侧也单膝下跪,如同元宵节那日在天子面前为禁军争辩,他腰背挺直,不卑不亢的要替俞蕴也争一争。
“禀俞院长,臣与俞司卿共查双槐坊器灵走私一事,全程伴她左右,愿为人证”
文故知说道,无视了庞大人眼神中的制止。
“臣可证明,俞司卿查探时所言所行都以百姓与贵院利益为先,多次挺身在前冒生命危险保护众人安危,未有任何渎职出格举动。”
“俞司卿已尽力将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下,并为此身负重伤,即便歹人侥幸脱逃臣也以为这不是她的过错”
在他为俞蕴争辩的全程,俞泊峤只是听着,不发一语。
身旁庞大人则眉头都拧成了川字,心里把文故知骂了一遍又一遍。
他与院长俞泊峤是同一书院考出来的师兄弟,同窗多年又在同京城官场浮沉,他比谁都更清楚这笑面虎师弟的脾性。
瞧着亲切温和的长辈,具有的铁腕手段和心机城府却是他们这些老官员也学不来的。
皇权特许的尚器监典册院主人就算真要惩罚俞蕴,那也是人家自己的家事,哪有他这外人插话的余地。
况且,庞大人瞥了一眼沉默的俞泊峤,撇撇嘴。
他那心疼又关切的眼神哪像是要惩罚俞蕴的样,说到底不过是先斩后奏,事情超出了掌控,人前做做样子给个台阶也就轻轻揭过了。
偏偏就这混小子看不清局势,拒绝跟他眼神交流还不听劝,气的庞大人直想踹他。
文故知不明所以,见两位权臣脸色阴晴难辨,还以为是自己说的不够可信,急得向前膝行两步又补上一句担保。
“臣愿以官职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还请俞院长严审此案,勿让真凶逃脱”
轻飘飘一句话压上了自己的前程,只为给俞蕴求一个公平。
俞泊峤看着那张脸有一瞬间的晃神,随后对两个小辈露出慈祥的笑容,他让俞蕴起来站到他身边。
再转向文故知,俞院长正色道。
“卫遣司司卿有罪与否我院自有决断,不劳文大人费心。”
“我却有事要问问你,文故知,器灵一事,你身为行走御前享光辉前程的禁军统领,又能懂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