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罪潜逃,罪加一等,当以重判”
剑锋又入一寸,俞司卿宣判她的罪责。
开口是毫无起伏的平静语气,嗓音自半空飘来,声音清亮,冰冷,响在耳边如同听见泉落山涧。
俞蕴似乎尚能保持神智清醒,器灵能量如此澎湃外溢也无法撼动她分毫,还在以官职宣判恶人的罪责。
但她却有一双透明的玉眼睛。
剔除眉宇间绿雾的遮挡,俞蕴那双精明锐利的狐狸眼中原本漆黑如墨的瞳仁,分明变成了清透泛白的玉珠子。
一眨不眨的望着穿在剑锋上的敌人,沉静的冷漠反而比激烈情绪更加让人胆寒。
持蛇骨鞭的女子只剩下嘶嘶喘气的精神。
血从额头流下,她费力的睁开眼睛,捕捉俞蕴的表情。
看到那双已然玉质化的眼睛时,已经被遍体疼痛侵蚀到意识恍惚的女子对着她绽放出笑容,更多的血从嘴角流下。
“你.....受人蒙骗......不该....屈居殿堂之中”
随她呼吸一句一顿,女子的话说的十分费力,将每个字都咬的清晰而音重,为了让俞蕴听见她的声音。
“你选错了阵营,我才该是你的家人!”
她口中不停在说,却只有开口那首句和最后状若嘶吼的尾句是清晰的,其余又低又轻,更像是她对自己的低语。
俞蕴没有放在心上。
“死到临头却不知悔改,你可知善恶有报,鬼市买卖器灵戕害人命是为恶,终有一日穷途末路,不能也不会作你的依靠。”
传到敌首耳边是温柔的惋惜,俞蕴在可怜她,胸口的钝痛却更胜从前。
她说出的话与她锋利的剑截然相反,俞蕴平静的外表下,理性和感性站在对立面。
敌首乐于看到这个结果。
那女子剩下的左手抬起来握住刺穿自己的剑身,五指收拢,伴随着金属的断裂声音,手套被剑锋割断。
剑刃接触到女子掌心的触感令俞蕴愣了愣,那并非是柔软的皮肉,而是比外覆的金属护手更加坚硬,光滑的质地。
就像是蛇鳞。
就在俞蕴愣怔的刹那,失去蛇骨鞭的女子垂下眼帘,再睁开时,她的杏眼中竖立出金色蛇瞳。
随后她握着俞蕴的剑身猛然后退,直到剑锋被活生生拔出她的身体。
俞蕴的长剑上并未开有血槽,但锋利异常,还有器灵异能附加其上,一来一回造成叠加一起的两道伤口。
右胸口皮肉外翻,鲜血汹涌,那女子几乎是瞬间就白了脸色。
俞蕴呼吸一滞,任凭理智在脑海中疯狂叫嚣着犯人即将脱逃,她全部注意力仍停留在那双金色的蛇眼上,无法移动分毫。
那女子或许觉得这还不够有说服力。
就在她的注视下,失踪已久的蛇骨鞭穿透云层游曳而上,回到主人手中。
而由俞蕴出剑刺穿的胸口血洞周围皮肤扭曲鼓包,有什么东西从皮下钻出来,覆盖到伤口上将涌出来的鲜血吸收殆尽,直到完全连成一片代替皮肤将伤口包裹在下方。
蛇鳞修复了那女子的伤口,与她的皮肤交汇融合,让骇人的血洞康复,让她灰白的肤色重新变得红润。
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迹,重新拿回蛇骨鞭的敌方首领,假卫遣司的假司卿用一种类似咏叹调的语气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持筹握算,谨始虑终”
“我叫持谨,姚持谨。”
从名到姓的重复,姚持谨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两遍,要俞蕴好好的,深刻的记住她。
之后不等俞蕴做出反应,姚持谨颓丧的疲态一扫而空,神采奕奕,与方才挂在她剑上艰难求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俞蕴这才意识到此人堪称恐怖的谋算和极致的表演,她用自己一条胳膊换出俞蕴手中器灵的实力。
虽然遮盖在衣服内无法看到确切的皮肤,但她知道,那条断手也定然被蛇鳞修复。
蛇骨鞭的主人,来自器灵鬼市的姚持谨。
俞蕴细细打量着这个骄傲坦荡又城府极深的女子,将她列为迄今为止最大的敌人,无论从计谋还是攻击力角度看,两人都棋逢对手。
姚持谨则更早就对俞蕴这个对手感到满意,如果时间允许她其实还想要留下和她更好的聊一聊。
可惜调动的蛇骨鞭器灵异能增大了她的五感,听觉视觉皆灵敏。
她们所处的位置在山涧溪旁,俞蕴只能闻见蛇骨鞭萦绕在周围化不开的血气,但姚持谨蛇一般的嗅觉能够比她更多的嗅到打斗间画卷下方隐隐的灼烧味。
随着鼻尖绸缎和纸张的焦味越来越重,姚持谨知道这是在催促她的信号,被迫放弃了与俞蕴多说几句的想法。
还有那个不省事的孟家小子也来给她添乱。
姚持谨暗骂一句,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俞蕴眼前。
电光火石之间,重又出现在俞蕴背后的姚持谨手中蛇骨鞭还未甩出一击,就被横到眼前的剑锋阻止了去路。
俞蕴的反应与她一样快。
“今日我要事缠身不能与俞司卿再多交流,实乃遗憾,但不久之后你我便会重逢,我会备最好的茶,等着你。”
姚持谨笑道,低头一看她手中的蛇骨鞭本就没有出击的打算,她是料定俞蕴能够判断她的位置,特意摆个架子出来等她。
她的目的在于趁着对方注意力在蛇骨鞭上时借机塞到俞蕴手中的东西。
握着她的手将那东西合拢握紧,姚持谨满意的收手,带着蛇骨鞭退出几步开外。
“我们才是你的家人,俞蕴,来找我。”
说罢,姚持谨用蛇骨鞭顺着脚下向上一圈一圈缠绕在自己身上,化作一团被妖紫暗光包裹的雾气,向着某处冲破天顶而去。
追随她身后,俞蕴两侧杀出无数道身影,为首的柴苻在擦身而过时对她点点头,率卫乌使追击姚持谨而去。
又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转头看到来人时俞蕴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认命般放弃了遮蔽眼睛。
扶着她的文故知确实看到了那双玉质流光的狐狸眼,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或是异常。
他摊开手把掌心的东西递过去给俞蕴看,是那枚古旧的铜铃。
面对俞蕴的茫然,文故知皱眉,摇了摇头。
孟逾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