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家的事是针对文故知一人，没有她插手的余地。

气氛降下冰点，文故知性子张扬热烈，却又荒唐直率，俞蕴不知这句话对他伤害几何，只知道现场还有百姓，现在闹出事端只会让文故知的处境更加艰难。

于是在他还未有动作之前，她上前一步，挡在文故知身前，高高举起仿制的镜匣，拉着偏离方向的话题回到正轨。

她把那章子每一寸都仔细看过，纠结许久的疑惑已经被揭开。

在此之前，俞蕴需要孟逾舟办一件对双方都有利的事。

“孟逾舟，按律法买卖同罪，但事要分轻重缓急。这是你与尚器监典册院之间的问题，与旁人无关。”

“我要你先送这里所有的拍客离开池龟拍卖行，禁足于双槐坊内，无令不可擅自出入，待我与你谈完，自会安排人来查问他们的过错”

“你意下如何”

俞蕴的态度很简单，她一路追击到此处，明明白白的托着红章给孟逾舟看，就是要告诉他，红章与他的联系她定然要一挖到底，无可阻拦。

而孟逾舟也从未否认过他识得红章，只是这其中牵扯的乔世子案，尚器监典册院盗窃案和先前桩桩私下交易的器灵伤人案与他是否有关，还需要撬开他的嘴查问一番才能得个结果。

与这些相比，为一己私利购买器灵的拍客显得不值一提，更何况全场器灵皆是赝品，更构不成威胁。

清场再谈是最佳选择。

孟逾舟经过与文故知一场歇斯底里的争论和连夜的奔逃，已然精疲力尽，不愿再做挣扎。

“双槐坊早就物是人非，他们在与不在，又有何不同”，轻声叹气，他淡淡道。

仿佛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亦或者是无奈之中的妥协，孟逾舟重新瘫坐回龟背上，重重的点头，同意了俞蕴的要求。

“我会送他们出去，也有办法能抹除他们的记忆，你尽管查问拍客，池龟不会从中阻拦。”

又是半晌的相对无言，孟逾舟脑中千头万绪惹得他头大，不知道要从哪说起，思来想去，他选了最重要的，也是最危险的那件。

他指了指俞蕴手捧假镜匣上的红章，开口之前，他看到俞蕴因紧张和期待将盒子抱的更紧。

“不瞒你说，先前你来鉴器司找我时带来一张红章的复制拓片，我当时看过便被吓得一惊，满脑子就想着尽快逃走，不要掺和这事”

“同样，我也真心实意劝过你不要继续追查，现在你追到这里，我就把话同你说明白，此后结果如何，是生门还是死门，都看你的运气了”

他长舒一口气，感觉到清新的晨风扑过脸颊。

“你们的方向没错，红章的确是器灵买卖市场的印记，凡鬼市走私的物件，无论是否为器灵，都有这章子”

这话仿佛定心丸一般将俞蕴惴惴不安的心跳安抚回到正轨，她也不由得跟着叹气，幸好，这几日的奔波没有白费，也幸好，她真的抓住了这个机会。

“既然红章出自你这儿，那么你可见过兔儿花灯和辞今朝的筱缃娘子？”，俞蕴追问。

怕他每日售卖件数太多对不上人，她又补上半句，“姓秦，筱缃娘子姓秦，有人买去送给她做元宵节贺礼的”

可即便是她说得如此细，孟逾舟还是摇头，摆手示意她不要着急，待他把个中缘由说完再谈细节。

“我说红章来源于鬼市，并没有说红章来源于我这”

“俞司卿，双槐坊买卖寻常器灵为百姓所用，功能都极小，并不伤人。寅时开市卯时关闭，支撑着城西百姓的生活”

“所谓蒙尘瑰宝，入我怀中。双槐坊的市集，名字叫做瑰市。”

瑰市与鬼市，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同样买卖器灵，瑰市为百姓生活增加便利，鬼市才是三教九流横行，持用器灵作奸行凶。

这里租金极低，池龟拍卖行高价买卖虚假器灵也不过是看准了人性贪念，利用拍卖所得维持着双槐坊市集资金周转，冉二娘这类他乡而来的难民才能有谋生之地。

不仅瑰市与鬼市名字不同，他们所出售的器灵商品上篆刻的红章也同样相反。

像是一体两面，一正一邪，瑰市的章子拓印下来从纸页背面去看，镜像相反的才是鬼市的章子。

所以俞蕴拓下来的那张兔子花灯脚下的红章拓片，是源于鬼市，而非瑰市。

真相大白，却无人感到轻松。

俞蕴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就为这相反的章子而灭，一路支撑她向前追查的线索到这被事实截断，前路再次陷入浓雾笼罩的茫然。

孟逾舟不知为何也表情肃然，洗脱了大罪嫌疑他应该高兴的，可无论如何，反转的红章在他心口压成大石，令他艰难的呼吸。

他一开始就应该要跑的，这红章是开启他回忆的钥匙，也是一道催命符，昭示着躲藏在京都的孟逾舟还是被命运捉到了尾巴。

过往的黑暗和罪责最终还是要他负担应有的结果。

他看看俞蕴，又看看沉默不语垂着头的文故知，并不知道和他二人扯在一起是否是一件好事，不过他没得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