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恶语分了一半去笑话那喂到嘴边都接不住财运的拍客，他的话起了反作用，越发鼓动着蠢蠢欲动的人群。

有胆小些的被他的惨状吓退，扯着同伴的胳膊犯嘀咕，想要就此罢休。

“阿兄，咱们已有器灵好笔，足够你拿着上京赶考了，来日博取功名加官进爵走正道才是要紧事，这匣子邪性，咱们，咱们就算了吧...”

说话的是那拍得花白兔毫笔的姑娘，她怀抱着笔盒，拦在兄长身前。

而她的兄长生的文弱，处于吐金匣争夺的最末尾，还在扒着前人的肩膀从缝隙中往前挤。

见有人挡路，他火从心起，不耐烦的一把将那姑娘推开，丝毫不顾及妹妹的安危。

“你懂什么，那是举世无双的器灵，生来就是为人服务的！那是它的使命，它的职责！”

“它为吐金而生，与牲畜吃肉无异！什么邪性不邪性的，主人管了就不邪性！起开！”

他望前艰难的挤着，陪着笑脸，低声下气求着前面的大哥大姐分他一杯羹，让他一条路。

全然忘记身后几年的学海苦读和即将为他带来光明前途的兔毫笔。

那才是整场拍卖会中唯一一件真品。

鱼背之上，俞蕴又重新站起身。

人群的耳语清清楚楚一句不落的涌入她的耳畔，听得那句天生职责，俞蕴捧着匣子的手一顿，腾出了一只手从匣子下转来上面扶着匣子盖。

“公子说的不错，职责天赋予，吐金也好，照人良心也罢，器灵没得选，只有遵从。”

俞蕴笑说，盒盖上她指甲嫣红像是新染的蔻丹，细看之下，指缝内还有若隐若现的寒光。

淡色的俞蕴与红蔻丹，怎么看不和谐，况且之前她指尖还是素白一片，这点红，是刚从袖中沾出来的。

“也好，谁还愿意接手这宝匣的，请上前来吧”，抬起那宝匣，她轻声道。

说罢，她抬眼去寻孟逾舟的方向，静处观看这场闹剧的孟逾舟不知何时由先前吊儿郎当的松散姿态换成了正襟危坐。

他向前探身，望向俞蕴的眼神复杂，隔着喧闹的人群，孟逾舟满脸的不可置信。

间隔太远，他看不清俞蕴是用了什么方式吓破了拍客的胆子，却明晃晃的看到了俞蕴的神情异状，和她盖在手心下的寒光。

他在尚器监典册院为官三载，对于俞蕴的传闻听了百遍千遍，绕不开的都是传她的身手不凡。

卫遣司司卿俞蕴，善用兵器，身法卓然。

出手制敌最顺手的除了她随身的那柄长汉剑，便是各式各样的暗器和短刀。

俞蕴指尖的丹红是否为毒粉药粉他不得而知，但她掌下与木盒闪光截然相反的亮色，定然是暗器。

孟逾舟千算万算，这些拍客的肮脏和不堪他心里有数，也明知道他们算不得好人，却从未料到她真的会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动手。

眉头紧锁，他看着俞蕴躬身靠近鱼座边缘的人群，一步一步走进，手掌一点一点抬高，她毫无犹豫。

孟逾舟丧气的大喝一声，驱动大龟离开牌坊，赶去逼停俞蕴。

“他们是人，你疯了吗！”，他喊到。

俞蕴闻声而动，转过头直起身，见孟逾舟疾驰而来，她将原本扶在盒盖上的手转去背到身后。

匣子被她托起来，俞蕴提高了音量回他的话，面上笑容不再，她的表情回到最初的沉静冷漠。

“孟逾舟，不对，牙侩大人，你也要这匣子吗？”

俞蕴轻声发问中，孟逾舟注意到周围的鱼座有些许的波动，各自动作幅度都不大，却能明显看到鱼座被某种力量四散推开。

渐渐的，原本拥挤在一处的鱼座被自俞蕴为中心拨开一圈空地，她的鱼座下方原本挂着的抢宝人也不知去向。

喧闹中突然静默的区域，是云层中探出的文故知的脑袋，他又一次抓住了锦鲤的鱼鳍。

“咱们猜对了，小俞，这小子故弄玄虚，底下只是松土地。”

文故知翻身而上，拍着双手的浮灰凑到俞蕴身边，双手叉腰，轻蔑一笑。

俞蕴在上方与孟逾舟周旋骗取他放松警惕之时，消失许久的文故知潜藏在云层之下，摸清了他池龟环境的把戏。

现在两人回到并肩而立，毒蛇与猛虎，两双沉稳中透出凶光的眼神紧锁猎物。

等孟逾舟察觉到不对想要抽身而逃时，他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以调转大龟的方向。

“你怎知道我不会真的摔死他”

自知已无退路的孟逾舟嘴唇紧抿，低声反问俞蕴。

“我不知道，但他已经掉下去了，我能如何？”

没想到俞蕴听他这么问就只是轻轻耸肩，摇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用肩膀碰了碰文故知。

文故知那边被她模样逗得发笑，什么场合了还有心思戏弄孟逾舟，转念一想又觉得也对，合理。

俞蕴不就是如此的女子吗，顶着一张淡然恬静的脸做出最意想不到的举动，比起说她荒唐，文故知却觉得这是她追求效率的方式。

孟逾舟不老实，吓一吓刚好。

“我见的恶人多了，论谋财害命的，你？不像。”

文故知把他上下打量了个遍，挑眉摆手，戳穿孟逾舟的伪装。

“弛归客栈，池龟拍卖行，双槐坊，还是你这牙侩身份”

俞蕴细数他的罪状，上前一步，将匣子逼近孟逾舟所乘坐的龟背。

转过去的那面上是他仿制的郑家刻样，刻样正下方更为夺目的一抹红色，正是俞蕴翻出来的红章。

与乔世子元宵夜送给花魁秦筱缃的兔子花灯脚下如出一辙，一模一样的红章。

俞蕴的指尖敲在那红章上，冷声道。

“桩桩件件，给我从实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