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蕴抬手轻抚鬓边,勾着玉簪流苏叮当摇响,代替了她差点就要从唇边溢出来的冷笑。
如此凶险,不走一遭便枉费他人心机。
站起身,俞蕴抚开衣摆,狐毛披风重新回到肩头,她上前搀起冉二娘向外走,现在就去典当行。
她喊文大人跟上。
于是三人各怀思绪,就这么真赶着日出的晨光到了典当行跟前。
再看刚解了链锁开门迎客的稔当典当行。
小门外两座招财金蟾,边上没有看门人,自里面跑出来个瘦削的素衣书生,包着头巾做账房先生,文弱又无害。
他手里捧着的账本和算盘,屋内陈设摆件,通通寻常,毫无器灵痕迹。
俞蕴提出弛归客牌,留住要走的冉二娘,三人一同被迎进典当行小门。
账房先生只带他们穿小门到后院,作揖离去,领路的职责又被交到后院另一女使手里。
领后半段路的女使头戴长帏帽,手持高烛台,领他们在内院沿着小径慢行。
一圈又一圈,头顶天光逐渐遮为黑幕,日光换为烛光,星星点点,游曳如鱼。
仿佛白日大梦一场,明明睁着双眼,明明谨慎观察着周遭的景制变化,却根本不知是何时由地上转入了地下,哪一次眨眼之间脚下民居砖石就成为了溪岸软苔。
冉二娘脚下不稳,哎呦滑了一下未倒,被溪头迸溅的山泉水溅湿了半身衣裙。
“我家没什么好货,换了新牙侩后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不想闹出笑话,多谢姑娘哈......”
滑倒沾湿的冉二娘也不觉得窘迫,她忙着去提随小溪飘动的裙摆,随口对扶着她后腰的俞蕴道谢。
一抬头,俞蕴清亮带着疑问的声音却从她正前方传来。
“冉二娘,你为何谢我?”
领路女使,俞蕴,文故知,皆在她身前几步开外,冉二娘独自一人落在队尾,身后压根就没有人。
冉二娘自认是敞亮的,大气的,有些胆识的。
但当她清楚的感觉到身后腰侧隔着层层衣裙仍然清晰的触感时,她浑身僵硬,汗毛倒立,冷汗直流。
嘴巴张了又闭合,冉二娘感觉喉咙被抹布塞紧,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她觉得自己真的双耳皆聋了,看得到俞蕴和文故知紧张奔来的身影,她的耳边却只有呜呜嗡鸣。
很快,冉二娘就意识到,这股呜呜空灵的嗡鸣声并非是她的幻觉。
“冉二娘!!向前来!!!”
俞蕴的第一时间往腰间抓,悬挂汉剑的地方空空,又往前去抓冉二娘提着裙子的手,急切的高声呼喊。
她眼看着衣衫单薄矗立发愣的冉二娘身后被烛火打出越来越大的阴影,直到几乎笼罩了她全身,也嗅不到一丝器灵的气息。
“姑娘,救.....啊!!!”
俞蕴手指尖就要拉到她时,冉二娘自惊恐中初醒,她眨眨眼,一字一顿,吞咽着,凭借本能向俞蕴求助。
随后罡风起,一串银铃响,两声啼鸣,冉二娘随着一声尖叫被顶上天空,俞蕴指尖只搂到一缕清风。
“俞蕴!这边!”
没给她缓神的机会,文故知自身后跑来,他高束的发丝迎风向后飞扬,外罩半臂衫和大袖兜着风。
两步跑来,他捉住俞蕴的手腕向后扯,借力蹬地一跃而起,翻飞的落霞红染进清水蓝软纱。
在俞蕴回眸那一刹那,先看到的是他身后漫天烛火星光,硕大一条摇曳半空的锦鲤。
然后撞进文故知比烛火更亮,意气风发含笑的眼睛。
他抓住了那锦鲤通透盈光的鱼鳍。
“来!小俞,我送你去捉那条大鱼!”
文故知喊道,迎着呼啸风声,他碎发遮目,看不清俞蕴的表情,只感受到手腕突然被紧紧反握。
俞蕴微凉的体温稳住他澎湃的热血,随后是一阵清冽的气息贴近,俞蕴带着满身玉兰冷香踏他膝盖,由他手腕托举而上。
清水蓝绸衫踏上锦鲤鱼背,俞蕴蹲身向他伸手,眉尾舒展,如墨黑眸映潋滟水光,比春风更胜一筹春。
文故知借力,翻身而上,两人共乘一鱼。
此时锣鼓声响,如戏台开场般欢快的鼓点乐声自中心传来。
云雾散去,烈风止息,四周环境如半山腰云野,无数锦鲤自其中跃出,各托人影,向最中心游曳聚集。
人群内,冉二娘被托在一条小鱼身上,远远向着他们二人挥手。
而中心台子上满挂玉珠彩绸,最中间立一座牌坊,花枝斗拱,脊吻走兽,皆华丽非凡,流光溢彩。
匾额五个大字挥毫泼墨,走笔龙蛇。
池龟拍卖行
新牙侩端坐龟背而来,头戴面具,颈上,手腕,挂满珍宝珠串,一挥手臂,朗声介绍。
“诸位贵客,欢迎您来!池龟拍卖,即刻登场!”
掌声与欢呼声自四面八方炸响,唯独俞蕴和文故知所乘坐的锦鲤在正对牌坊的对面安静摆尾。
俞蕴牙关紧咬,狐狸眼眯成危险的一条缝,如毒蛇盯紧那龟背上的牙侩。
这声音她轻易不会忘记。
“孟、逾、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