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谁人不知,文家率领的济宁军投敌叛变后,各地的文家分支都和京城本家断了族谱,老死不相往来。
文故知的冷漠是相当正常的反应。
“即便大人您是旁支,但固有观念存在,京城百姓对您这姓......”
摇摇头,许掌柜到底是顾虑这新京官的面子,点到为止,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我来京城不为卖货,多谢许掌柜指点了”
有柴苻在旁边稳着,俞蕴不担心文故知会做出不恰当的反应,许掌柜也只是无知好心,在这种状态下被当成旁支对于他们的目的来说也是好事。
文故知果然只是咽下一口菜,没再说话。
“您不作京城买卖?那空车回去还需请这么多镖师吗”
许掌柜对随行人数生疑,而俞蕴思量几番,再抬头时恰好与文故知的眼神相撞。
他那眼神分明是心生有计,能再次与她想到一处,俞蕴心下赞许这人当真是聪明。
“许掌柜这么多问题,我听的都累了,你说的却还不累吗?不如这样吧,你吃,换我问上一问”
文故知手里筷子一撂下,双手交握,与许掌柜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毫不客气的威压。
也不等对方点头与否,他摆起京官的架子气势逼人。
平常与俞蕴同处时他总是和善,那是因为他们官阶相近。
对于百姓来说,行走在皇家大内间,有从龙之功,作为御前红人的文故知是彻彻底底的大官,架势一起,威压和官气都是真家伙。
“都传这京城双槐坊内有乾坤,我今日一见怎么觉得平平无奇,名不副实”
他道传言欺诈,表面上讽刺着双槐坊的平庸,实则透露出一则消息。
他们是来双槐坊找东西的。
孟逾舟足迹处应当为鬼市所在,弛归客栈开在槐树之前,坐拥全坊最佳视角,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且客栈接待来往行商走卒,黑白通吃,三教九流来者皆是客,假设他们情报准确,此处确实有暗处交易的鬼市存在,那么弛归客栈就算不参与其中,也该是心知肚明。
诈一诈许掌柜,有利无害。
文故知作一副财权兼备的模样,学着胸无点墨的贪污黑官,口口声声要购买点稀奇的宝贝。
而俞蕴与他一同扮奸商,阻拦他对许掌柜说话,仿佛对方插手会从他们的生意中分一杯羹。
商人逐利。
要拉许掌柜下水撬开他的嘴,红白脸是无用的,有一丝善意良心都会让人起疑,毕竟得先是一池坏水才能流入地下的肮脏暗河。
现实面前也不接收尽善尽美的人,有污点才显得亲民,显得真实,更博人信任。
文故知与俞蕴深谙此道。
“老祖母过寿,四房五房那是用尽了手段搜寻奇珍异宝,我好歹来一次京城那就是老天助我,我定然淘件特殊的宝贝回去,分家在即,万事不能出差错”
“偏这破地方什么都没有,哄骗我走一遭,真是闹心”
文故知把先前被提到文家的火用到这地上,说起话来是实实在在的烦闷,话语里低声怒腔演的比真的还真。
俞蕴则一味的只是劝,劝过了他消气又反过去劝说许掌柜不要当真。
“您呀别听他的,这位大人一路上风霜颠簸,说的都是气话,我们做正经生意的,过两日就走”
一通双簧,也不知道许掌柜心里他俩的形象坏到了哪,总之就在俞蕴第二次强调要他别当真,同时着急要改日子返程时。
许掌柜咳嗽了两声,挣脱俞蕴的阻碍,向文故知递去橄榄枝。
“大人,你具体要寻什么宝贝?”
话音一落,文故知与俞蕴各自端了茶杯起来,垂眸喝水,掩住勾起的唇角。
“我家长房有一子,天生体弱,不良于行。偏偏老太太独宠长孙,日日为他操心忧愁,若我寻得宝物能缓解他的弱症,自然了了老太太心头大患”
文故知的套话张口就来,也不知道是话本子上的故事还是他哪处听来的大家族秘密,说辞逻辑缜密,互为因果,任谁听了也挑不出毛病。
许掌柜什么也没说,伸出三根手指,俞蕴代表商队爽快成交。
“我与几位相谈甚欢,有缘”,许掌柜说道,席面被小二撤下去,那串象牙珠子又回到他手上,漫游游的拨动着。
“兴许也与您家老太太有缘,我自家也有一小儿身患弱症,如今成年了也是久病卧床,我是真真切切能理解您家的忧心”
许掌柜不过四十上下,若是行商使人面容疲惫,那也就三十五岁光景。
成年的弱症孩儿,俞蕴看着他只是笑,没错,是跟文故知有缘。
文故知见俞蕴脸上又露出了笑,却与片刻之前的不同,而是与大牢那回相同,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笑意。
他便知道,俞蕴又在把别人的虚情假意当猫狗打趣着看了。
“三分利给弛归客栈,换许掌柜领我们一睹双槐坊真面目,这买卖,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