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之间穿过一只红隼，展翼向着他飞速俯冲而下。

众人注意力都在俞蕴身上，此刻凉亭内只有文故知一人。

他紧盯红隼动向，在猛禽尖利的鸟喙冲到咫尺之间时猛然撤步，借着侧身的惯性抬起小臂稳稳接住它的两爪。

猛禽落在他手臂像只家养的鸟儿一样温驯，食肉的红隼低着头去顶文故知的掌心。

“你不该来这里”

文故知却不理会红隼的示好。

他用身体挡着手臂，撤开手去扒翅膀掩下的鸟腿，层层羽毛下赫然是精致的小皮桶，里面的信卷还顶着一圈撕开的毛边。

他取了信卷扫了几眼，看清了内容瞬间神色一凛，也来不及管鸟儿还在手上就转身要确认卫乌使的动向。

这一转头没看到卫乌使如何，反而与他身后默然站立的俞蕴四目相对。

她站在他几步开外，无声无息。

文故知甚至根本没察觉到她的到来，只看见她伸出还带着手背护甲的指尖摸了摸他手臂上红隼的头。

“文大人，有事情吗”

她问的轻柔缓慢，丝毫不像质疑或是警惕，指尖却顺着绒毛游移，一刻也没离开过鸟儿脆弱的喉咙脖颈。

红隼没有任何反抗。

沉默片刻，文故知将手中的纸条攥紧，随着他背手挺胸的同时收到身后。

“卫乌使不能前去围剿鬼市”，他说。

俞蕴不置可否，注意力从鸟儿转到他身上，静待文故知给出个值得信服的理由。

“我收到密报，近日卫乌使搜捕孟逾舟的事已经惊动了鬼市，现在去恐怕不止打草惊蛇，还会落入对方圈套”

文故知定了心神，指尖在身后摸索着那张带毛边的纸条，将收到的内容复述给她听。

听到这些的俞蕴歪了歪头，神色中是单纯的不解，挑起的眉峰和上扬的唇角是对文故知话语中破绽的轻笑。

这并非嘲笑，她的表情没有半点贬义，单纯是手握实权和线索，被他这随口而出的密保逗笑。

“卫乌使黑衣夜行，扮作打更人低调穿过街巷，如何会惊动远在西城暗处的京城传说，若当真经动鬼市，对方有了防备销声匿迹，孟逾舟为何还能穿梭其中”

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

俞蕴的手离开了红隼的脑袋，指尖捻了捻，她有些留恋鸟儿柔然顺滑的羽毛。

“其他的呢，还有其他理由吗”，她又问文故知，长剑挂在她腰侧，她手还没落去剑柄上。

手臂上的鸟儿靠着他打盹，文故知薄唇抿着，皱眉深思。

瞬息之间灵光一现，他的视线掠过俞蕴落到她的剑上，停留没一刻又抬头。

这次他紧张的状态随他长长一次呼吸而消失大半，将红隼抛向天空，文故知越过石凳主动缩短了他和俞蕴间的距离。

“还有，鬼市内有一特殊的器灵，形状和能力皆奇异，传说有口能言，状若活人”

“有如此灵智，那东西一定善于掩藏，俞司卿，闯进去可就见不到了。”

他给出的其他理由不对着卫遣司也不对着调查红章的行动，莫名提起的怪异器灵，显然是直冲着俞蕴一人。

他要说服的也只是俞蕴一人。

紧要关头，文故知想起的是辞今朝圆台上被划破胳膊的秦筱缃。

怀抱琵琶好像能控制众人心绪，还说着不怕死的话语，那姑娘伤口有鲜血涌出时俞蕴脸上是掩不住的失望。

文故知觉得她的失望来源于发现秦筱缃是个活人的现实，虽然不知俞蕴是出于兴趣还是出于职责。

他觉得俞蕴正在寻找强大的器灵，而且是强大到有人形，有意识的极为特殊的器灵。

若让她知晓鬼市内有这么一个符合要求的存在，俞蕴极有可能放弃强攻，改为潜入智取，一探究竟。

文故知第一个理由或许拙劣，但他对俞蕴的观察和判断却十分精准。

果不其然，俞蕴眼神亮了一下，明显被勾起了兴趣。

“你所言当真？”，她追问时已然没有了先前隐约可见的戾气，手也彻底离开了剑柄。

似乎仍觉得不够稳妥，俞蕴追加筹码，隐晦的要他明白骗她的成本。

“文大人，若是胡言哄骗，后果恐怕不只要你一人承担”

文故知从善如流的点头应下，毫无迟疑。

“可以，俞司卿收回命令吧，在卫乌使赶到鬼市之前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许诺她，一旦外派的卫乌使尽数返回便立刻安排带她潜入鬼市的事宜，决不反悔。

现在俞蕴觉得够了。

她耸肩活动了僵硬的身体，双臂伸展做了个大大的懒腰，长剑在她腰间一晃一晃。

手臂收回时拐了个方向，她的指尖在半空虚点了几下。

阴云密布的天气，屋檐上蹲守的卫乌使如雨点飘然坠地，回到原本外派时候站着的地点，密密麻麻布满凉亭前。

俞蕴笑容不改，轻松的坐回到石凳上，点头招呼文故知也来。

“文大人快坐，你那线人说鬼市咱们怎么去？”

应她邀请回到原位的文故知将密信收入袖口，那封纸卷已经被冷汗浸烂，再也看不清原本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