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器灵最重要的部分是研究他们的功能,究竟是什么原因,是否能为百姓所用。
而根据孟逾舟今夜的表现,显然这位身怀秘密的则录郎已经看破了其中玄机。
北侧的卫乌使打手势招呼俞蕴和文故知过去,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孟逾舟身后,能完整看到硕大镜面的影像。
孟逾舟准备的画像轮流照过了一半,少部分被他放下后用笔化了圈,大多数脸上是大大的叉。
画像在镜面上的反应也确实如传言所说,有些画像照的是本来的面目,有些画像则被扭曲的不成人形。
孟逾舟手里的最后一张正是个自左边拿出来的“鬼相”,他根本不被铜镜里的怪异模样吓到,从善如流的取下来,拿笔画了个大大的叉。
“啊,世风日下,狗官横行喂”
他晃着脑袋念念有词,掏出布来收拾残局,连同郑家镜匣一起拢在其中。
研究取得进展的他得意忘形,说话的声音有些大,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新燕。
几声鸟鸣,正搬运郑家镜匣的孟逾舟随之抬头,没瞧见新燕,反而瞧见被流动月光投下的卫乌使的影子。
从左自右,密集的包围圈要抓他这只春夜离巢的燕。
时机正好。
一声哨令,俞蕴横剑率卫乌使先一步跃下围墙,文故知紧随其后,截住孟逾舟焦急离去的脚步。
“孟逾舟。”
俞蕴正对他而立,开口声音一如初见时的冰冷,毫无感情的黑眸又一次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依然是熟悉的墨发高束,身姿欣长,手持长剑。
上次一身阴戾气质如冷面修罗的她这次唇角挂着狩猎成功的笑意,不紧不慢的持剑逼近。
俞蕴唇边是笑,眼神如刀,轻轻问着落网的小贼。
“则录郎,你要带我院管理的器灵到哪去?”
孟逾舟在这样的威压阵仗下连连后退。
他手里还抱着那个沉重的郑家镜匣不肯松手,直到后腰接触到石桌,寒意刺得他打了个哆嗦。
孟逾舟的嘴长了又闭合,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其实在鉴器司三载有余,他很年轻,也是个活络的性子,包围圈内不少卫乌使都是他的熟面孔。
将他吓到噤声的不止眼前的俞蕴,还有落在她身后半步,腰佩双刀的男子。
他们二人背月而行。
那身姿挺拔的佩刀男子看上去与俞蕴颇为亲近,微微躬身到她耳边说话时候笑得如沐春风,硬朗面孔上五官立体英俊,实在一表人才。
如此公子形象的人却很反差的有着凶狠的杀生气,比俞蕴身上的沉沉阴郁还要骇人。
孟逾舟有一种感觉,死在他刀下的亡魂不会少。
“你看,我就说这贼是个惯犯。”文故知凑到俞蕴耳边低笑,为他判断正确而高兴。
“嗯,确实如此”俞蕴视线从孟逾舟脸上滑到被他抱着的郑家镜匣。
“孟逾舟,现在放下镜匣,我们还有的谈”
没心思再等他自己开口,她下了最后通牒。
“我与你,没什么可谈的”孟逾舟胸口起伏,话语中夹杂他努力平复情绪的深呼吸。
“那章子的地方你不要想了,我不会去,也不会带你去,那根本不是你们这种人该去的地方!”
最后半句他几乎是用吼的,泄了力,孟逾舟瘫坐在石凳上。
如元宵节那晚一样,怀里坚硬的镜匣硌得他肋骨发疼。
“我们是哪种人?”
俞蕴没说话,反而是身后的文故知上前一步,跟着他的话头问道。
“是吃好饭,喝好茶,穿好衣服的人”,一坐一站的高度差让他只能仰头说话,就如同现在孟逾舟的处境。
“是永远不会去使用这件东西的人”他抚摸着怀里的镜匣,“留在这里,她只会像屋子里那些一样蒙尘”
他侧头撇了一眼敞开的屋门,里面架子上都是布包着的大小不一的鼓起,旧而无用的器灵。
根据文故知的双刀和气质,孟逾舟称呼他为小将军。
“小将军,俞司卿”
他叫住两个人,挺了挺身子凑近,躲着卫乌使似的,轻声劝阻。
“我没骗你”,他对俞蕴说。
“那地方不是你能处理的,那里是龙潭虎穴,是死门。是无论你,卫遣司,或者尚器监典册院,都绝不能够插足的地方。”
“你相信我吧,我不会害了大家”,孟逾舟的声线近乎祈求,他脸上是紧张中冒出来的冷汗,滴下来落到怀里的镜匣盖布上。
他边说边起身把镜匣又放回桌台上,举着双手后退。
“这件镜匣我已经研究好了,既然我带不走她,请俞司卿转交梁叔,就说郑家镜匣可辨好恶,识人心,嘱咐他千万妥善使用,勿叫宝玉蒙尘。”
“语言微弱,这样吧,你稍后退些,我演示给你们看”
以每次只能照应一人为理由,孟逾舟要求俞蕴和文故知分作两边,随后镜匣盖布被他打开。
“善者照出菩萨面,恶人显出厉鬼相......照照你有几张脸!!!”
孟逾舟念着,在打开镜匣的那一刻牟足了力气如离弦的箭那般自穿过文故知和与俞蕴中间的空挡逃离。
而俞蕴和文故知竟然谁也没能抓住近在咫尺的孟逾舟衣角。
两人各自往两侧退去,躲开了光滑平整的镜面。
能分辨人心的郑家镜子里只有孟逾舟一眨眼消失在院墙后的背影。
“恶贼,竟真给他逃了!”
缓过神来,文故知唾骂一声。
俞蕴则先绕到后面盖住了镜匣盖子,才吩咐卫乌使点灯。
一人提灯而来,灯芯却冒着莹莹蓝火,贴近地面,赫然见一串发蓝的脚印向着院墙外离去。
“以为只有他一人会用器灵吗”俞蕴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不出几个时辰,他的踪迹就不再是个秘密了。”
文故知站在镜匣旁边沉默,这次他罕见的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