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他昨日调任今日就被派遣出京？”
文故知捉住话里重点。
他在朝廷为官，深知官员调任外派的手续复杂，城门夜间落锁晨早才开，除非皇权特许，否则必不可能在极短时间内连夜完成手续出京。
先前俞蕴同他说这名叫孟逾舟的则录郎对花灯红章有门路，却也没细说具体情况。
偏他来时对方调任离开，上司梁延生对他的只言片语的亲近又耐人寻味。
一瞬间，文故知感到身侧环保双臂淡然站立的俞蕴和守着锅炉笑盈盈的慈祥前辈都仿佛在用算计的眼神注视他。
锅炉升腾的白烟是阴谋的气味。
梁延生仍旧不紧不慢的搅动铁夹，被他提醒刚想起来似的哦了一声。
“错了错了，看我这记性，小孟没调任，他是辞官”
“辞官？”俞蕴重复了一遍，不解的偏了偏头。
“嗯，家里有事，辞官回乡”
手下陶锅涨大到极限，梁延生躬身看了看灶火正旺，时机恰当，他随口应着俞蕴的话，反而招呼文故知过来搭把手。
“哎！文家小子，提那水壶来。”他很熟稔的吆喝道，拍了两把手上的灰。
见文故知没反应，中年人啧了一声，为他迟疑稍稍愠怒，又催促道。
“愣什么神呢，快拿来啊”
他前半句语气强硬，后半句转柔和，尾音上扬，像长辈在逗弄自家的顽皮小孩。
文故知第一反应是先去俞蕴那找答案，她仍旧双手环抱站在身边，黑眸微亮，视线在他们身上灵动的来回打转。
又进入了常见的观望态度，她耸肩摇头，并不给他拿主意。
鬼使神差的，文故知遵循了心底的想法，提过近在咫尺的水壶送到梁延生身边。
“梁大人，事关重大，我们确实需要见孟则录。”
桌台这边炭火燥热，不知是烟雾的原因还是其他什么，站在陶锅前的文故知喉头发紧，呼吸有些不畅。
心事重重，他压下莫名的紧张，再次提起孟逾舟的下落。
俞蕴说线索关联在孟逾舟身上，他就坚持到底抓他的下落。
梁延生只接水壶不接话，笑呵呵的眼神始终没离开陶锅。
文故知再要说什么就被他伸出手掌打断，隔空推他后退，拎起水壶就泼到膨胀的陶锅上。
初春化冻的井水寒凉，遇上炭火炙烤的陶锅，唰一声尖锐炸响，又一次白烟四起。
“咳咳.....嚯，真真是奇妙稀罕物”
梁延生被呛得直咳嗽，嘟嘟囔囔的一手掩鼻一手着急的就拎着长柄铁夹子在陶锅里面四处搅。
好一通翻找他最后从锅底粘稠的药水里夹出来块色彩灰暗的土布。
浸煮不知多久的土布已经染上了浓重的药味，被他夹在长柄夹上兴奋的拎给文故知和俞蕴看。
“久煮不烂、火烧不破”他啧啧称奇，兴奋到有些神神叨叨的，高昂的情绪没一会就又突然低落下来。
“可惜块小了点，做不了护甲，也就够呛能成个护腕，尚不知是否扛得住刀斧劈砍”
灰头土脸的鉴器司司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会跑那边桌台上撒把不知道什么东西，一会又要烧火上淬炼台。
甚至伸手要俞蕴的剑来。
“来来别小气，拿你的剑给我试试强度”
俞蕴什么都没说，只是摊开手，两手空空，腰间也空空，剑、暗器、匕首，要什么通通没有。
剑和她都是早有准备，显然这种状况也不是头一回了。
梁延生吹胡子瞪眼的假装生她气，板着脸看着模样吓人，实际上一句硬话也没说出来。
这时候也不分内外了，他恨铁不成钢的对着文故知摆手当面说俞蕴的小话。
“我早跟老俞说让她跟着我学，欸你看，非不听我的，现在让那老头教的什么样子，鬼机灵。”
撇撇嘴，梁延生索要不成，只好悻悻放下那块土布，转头擦拭充当测试容器的陶锅。
那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液体，都已经烧得浓稠发黑。
他对待时候还是很小心，半斗提前准备好的木屑撒下去，膨胀到极致的陶锅慢慢开始抖动缩回正常大小。
“文家小子，我且问你一句，假设有朝一日真追到那东西了，结果却与你想象的大相径庭，你当如何”
梁延生擦着手，状若随意像家长里短一般平淡发问，问他的内容却的是与态度相反的尖锐。
这是拦在他们身前的最后一问，也是追寻路上的第一问，鉴器司帮忙与否，全看他的回答。
摆在文故知面前的是两条路，要么冠冕堂皇说会不忘初心，博取正义分。
要么随波逐流，说世间种种皆有因果，现实与想象不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站在路口犹豫了片刻，在两者之间选择了遵从本心，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晚辈不知”
文故知终究不是话本子里的英雄。
要假设有朝一日告诉他，他从小坚持到大的事情，催促他成长的本心是依靠错误的“真相”而存在的，结果会如何，他能否接受。
文故知坦言，他没想过，也不知道。
小时候母亲请来的夫子曾说他是个有些认死理的人，此话不假。
长大的文故知只知道他需要去做，需要去追寻济宁军下落，需要去找回文家双刀。
他生活在这样的教育下，肩负着职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认为自己是为此而生的。
“无论最终如何，我唯一能保证的是这一路走过去，故知绝不后悔”
他做出回答后不再说话，等着梁延生决断。
却不想对方凝视他一会儿，突然把两手往身上一擦撩帘子进里屋去了，只对俞蕴的方向喊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郑家镜箱自惠南来，半月前收容，测试与处理都分给小孟管，前些日子还说得了关窍，找到了利用那镜子的办法，如今人走了，活却还没做完，可惜哟”
文故知那边还在发懵，却见俞蕴眼睛倏地亮起来，也不管里屋梁延生看不看得见，她抬手拜别，火急火燎的拉着文故知就走。
“谢了梁叔，改日我陪你吃酒！”
转头她灵巧的眨眨眼，对文故知小声说。
“走，咱们捉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