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籍?”他声带疑惑“戏班子的乐师怎么成了辞今朝的花魁”
宓娘看着手里的茶汤若有所思,似乎不清楚说出这些是对是错,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出了筱缃的身世。
辞今朝的花魁筱缃原名秦筱缃,曾是南方县令秦家的独女。
小小年纪就靠着一手琵琶扬名州县,才情卓然又面容姣好,与当地富商之子是指腹为婚,郎才女貌,秦筱缃深受两家宠爱。
原本要做贵夫人的秦筱缃满心欢喜的抱着琵琶闺阁待嫁,等着十五岁生日那天送来庚帖,走上光明的前路。
却在十四岁时等来了京城的高头大马和一纸诏书。
那年接连暴雨,大河改道,洪灾泛滥,她父亲借职务之便贪污赈灾款项致使全县大半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这件灾情上达天听,那一纸诏书里是先帝龙颜大怒判了她全家男丁斩首女眷流放。
秦筱缃就这样看着官兵从古朴简洁的秦府深处搬出一箱又一箱的金银,起初还是完整的银锭和银票。
搬了有几个时辰那些官兵就骂了他们几个时辰,那些话都是秦筱缃从未听过的粗俗,恶毒,咒骂着生她养她的父母。
秦筱缃听着,看着,内心毫无波澜。
直到官兵开始从四处搬出沉重的木箱子,里面不再是印着赈灾章子的官银,而是铺满绞成小块的碎银,铜钱,米面油粮。
秦筱缃眨了眨眼,她想起夫子和她讲过的知识,这些碎银、铜钱和粮食有一个统一的称呼,这叫作民脂民膏。
她的父亲不只是贪污赈灾款项,在任期间还不间断的利用小小的职务便利在他能控制的那一点权力之下疯狂的加码,为难,日复一日的敛财,他剥削县民,压迫百姓,搜刮民脂民膏。
流放的罪人要带铐子,木头做的铐子要把头从下往上钻过去,脖子和手腕卡进洞里才能扣上锁扣。
十四岁的秦筱缃满头珠翠,发髻被足金簪子撑的鼓鼓囊囊,卡着她穿不过木铐,只能低头任凭那些官兵粗暴的把她发髻扯乱,按着她低头缩进木铐里。
临近行刑那几天秦府院门大开,大门外围着许多百姓,他们衣衫破烂,手足被洪水泡的生疮。
秦筱缃并着秦家女眷缩在院门侧面的角落里狼狈的躲避院外的百姓,这些往日喝个茶都要四五个婢女侍奉的贵夫人此刻紧紧的挨在一起,个个如丧考妣。
唯有秦筱缃面容平静,她看着她的婶娘,伯娘们抱团哭泣,觉得很没有那个必要。
外面那些百姓因为天灾洪水早就没有了粮食,不能把烂菜叶和臭鸡蛋砸在她们头上。有官兵把守着院子,他们手里紧握的砍柴刀,菜刀,镰刀,也都不会落在他们身上。
秦家母亲把秦筱缃搂在怀里。
她趁着混乱将她带到人群最后面的荒草堆,那里堆着一人高的杂物,臭气扑鼻。
秦母焦躁不安,直到听见外面两声狗叫,她立刻推开最侧面的两个水缸,露出后面隐藏的狗洞,秦筱缃听见狗洞外面隐约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
那一年,她的母亲掏空嫁妆跪求母家族舅带走了秦筱缃。
从此世间再无秦家才女秦筱缃,而走南闯北的戏班子多了个擅弹琵琶的曼妙娘子,名曰筱缃。
又是几个年头过去,宓娘在京城建起了这座宏伟壮观的辞今朝,聘请戏班子来做今朝宴,乐师筱缃就随着她的班子住了进来。
宓娘的茶水见底,她的话也说完了,起身送客,她把他们赶到挂着红梅牌的厢房去。
至于乐师筱缃如何成为了花魁筱缃......
“世子殿下怜妾身孤苦无依,与妾才情相投,这才常来楼里相见”
坐在中间的筱缃享受着四人审视的目光,仿佛在圆台上起舞一般欣然表演。
她把嗓音压成江南的软语,随着话语低眉浅笑,一口一个妾与殿下谈诗词,赏明月,共饮美酒共论实事,妾为殿下抚琴,殿下写词相贺。
“我...妾,妾与殿下是情投意合,红颜知己”谈着世子的筱缃神色飞扬,她抚摸鬓边的金簪,抬手露出手腕上宽大的羊脂玉镯,越说越起劲,越谈到世子与她的相处时声调就越高,过于快的语速把她专门学会的江南软语冲的支离破碎。
文故知只是把那张花笺取出来放在桌上递过去,还没有开始问,她就搬出所有的证据急切的证明着世子与她关系的紧密。
“妾听她称您大人,您是世子殿下的人吧,是世子来接筱缃了吗 ”
自证过身份的她又一刻不停的开始追问文故知的身份,见俞蕴是女子,也没听过司卿的官职,就自然而然的把她当作文故知的跟班晾在一边,对文故知极尽讨好,对俞蕴满是不屑。
“我要是你呀,就现在磕头认错,讨我原谅,否则待我向世子告你伤我一事,自然有你好果子吃”
见文故知不说话,筱缃自认为说准了就开始耍一副世子妃的架势,也不再自称为“妾”,十分嚣张的伸手啪啪拍了两把俞蕴放在桌上的刀。
俞蕴也没同她多说,她嗤笑出声,再次流露出先前在大牢里对那些嚣张随从时那种笑意。
再次看到这个表情的文故知现在能够确定她的意思,与他猜想的没错,她就是觉得很有趣,像小猫小狗取悦了她一样的有趣。
哪有把人当趣儿的啊,真是黑心肠,文故知想着,嘴角的笑意比俞蕴的更甚几分。
吃着民脂民膏长大又逃脱罪责,如此嚣张跋扈的秦筱缃从不无辜。
看着他俩这样的笑脸,洳年和刘郴只觉得瘆人。
“是啊,接你来了”俞蕴单手托着下巴凑上前去,冲她眨眨眼。
身后的文故知亲切的揽过俞蕴的肩膀,笑得阴恻恻替她补上了下半句话。
“他来接你去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