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花笺是顶楼的信物，世子每月朔、晦时来，待到日出前自后院偏门离开”宓娘轻声交待，有些疲倦不堪的坐回软榻上。

“这花笺虽是元宵邀约，但那日世子没有来，不仅如此，在此之间已约莫有两三月未见他了”

俞蕴将金乌令仔细包好收起来，就着文故知先前抽出来的纸笔将宓娘的陈词一一记录。

文故知有些胆心她的状态，频频侧目用眼神无声询问，她都摇摇头示意她无碍，俊秀的小字稳稳的落在纸页上，连个多余的墨点都没留下，他见她没有要交流的意思，转回去专心面对宓娘。

宓娘的陈词佐证了他们前期查探的物料和猜想，乔世子确实与辞今朝有所关联，并于其顶楼的某人有密切的往来，但宓娘所说的元宵当日世子没来赴约一事文故知不会轻易相信。

即便是现在这种场景下他也不会对她的证词多几分个人角度的信任，却也收起来先前审讯的姿态只秉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客气的要宓娘拿出证据来。

宓娘摇摇头表示没有，没有物证，只有人证。

“辞今朝顶楼的姑娘自行挑选客人，我只为她们提供帛纸，不会加以干涉”她说着，倾身向前染着艳红蔻丹的指尖点了点那张元宵邀约的末尾，润湿过的红梅晕开卷曲，被她指尖戳破。

“为了区别客人，每个姑娘的落款都是各自绘制的不同的花型，三个花魁里遥珥画菊，葡予画兰，会把梅花画的如此艳靡的就只有筱缃了”

末尾提到筱缃的名字时宓娘的唇角向下撇了撇，似乎半是嫌弃半是看低，总归是与提到前面两位花魁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同样对这个名字引起不适的还有文故知，他有些烦躁的握了握手腕，怎么哪都有这个筱缃。

反而是先前对筱缃态度最差的俞蕴此刻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她记完了最后一笔将那支紫毫笔还回宓娘的笔架，递去给她按手印画押。

那边宓娘画完了押，她再三检查无误仔细的将那张陈词收好递给文故知，“可否方便匀一间客房叫筱缃姑娘与我们相见”她问道。

宓娘只摆摆手说不必，筱缃虽尚未挂牌但已有自己的房间，平日也是在那与世子相见，叫他们二人去她房里谈就行了。

问清了筱缃房间的位置他们二人也没了留在这的意义。

文故知颇为友善的隐晦暗示俞蕴可以由他带着门外的刘郴和洳年去见筱缃，避免她与筱缃相见的尴尬和不适，更重要的是筱缃不可能轻易吐露实情，审讯她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恰好可以留给俞蕴和宓娘私人谈话的空间，事态闹成这样难看，他一个外人虽不清楚其中缘由，但他们姐妹必定有话可以谈，兴许有了这段时间那股转瞬即逝的鲜活生命力可以再次出现在俞蕴身边。

宓娘看上去也十分期望有和俞蕴独处的时间，送他们走到房门口的几步路她走的很慢，紧贴在俞蕴身边，收起金乌令后她的折扇已经不再受到控制，被她丢弃在软榻上。

她空空的双手在衣袖下紧张的交握，几次想要牵住俞蕴的手腕又收回，最后也只是帮她扶稳了重新挂回腰侧的剑鞘。

文故知和宓娘都等着俞蕴的回复，但她没有回头。

俞蕴伸手从发间并列在玉兰花簪下方的玉饰里取下一只小小的木头钗子，黑檀木制作的发钗隐藏在乌黑的发髻深处从未被他人发现，现在由俞蕴亲手取下放在掌心时宓娘才得以看清它的长相。

这个饰品雕工实在太差了，只能勉强通过尖锐的喙和高昂的头看出它的轮廓，更显眼的是那一双硕大有力的翅膀。

“方宓”

俞蕴叫着她的名字，亲手把那支发钗簪进宓娘的发间，在满头珠翠绒花间加入了一只健硕有力的翅膀。

借着凑近的姿势在她耳边轻声嘱托，“那件事已经启封，京城就要乱了”，她说着，眼神里闪过坚毅的凶光。

“金乌令已经被我用过你便不再是金乌，尚器监典册院再也不能束缚你的脚步，我还你和你的折扇自由，快走吧，现在就走，离开这里去做草原的鹰”

这份迟到了多年的礼物，在方宓离开卫遣司的那天起俞蕴就将它留在发间，直至今日终于得以迎来真正的主人。

听了这话的方宓像是被那支木簪子钉在原地，迟疑了好一会，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的整个人扶着俞蕴的肩膀乱颤，像一树盛放的红海棠，她笑得喘不过气，笑出的眼泪如露水沾湿了赤红的花瓣。

“你当阿姐是什么人了！真是傻姑娘”

“我这是真金白银的买卖，我走了，辞今朝的生意难道你来做？”她擦了一把脸，笑着笑着突然一把把俞蕴推出门外，撑着门框她不耐烦的挥手驱赶她。

“快去办事，不要耽误老娘的生意”，她的鎏金折扇刷一下展开，耀眼夺目的团花牡丹遮住她弯弯泪眼，只不过这次是喜悦的露水。

幸好幸好，时隔多年的守望她没有失去她的小妹。

走？走哪里去，她的亲人家眷还在京城，刚亲近几分没有离开的道理。

京城的水又不是今日才浑，她宓娘是乱世过来的，不怕再来一次。

这边一开门，门外守着的一左一右两座门神被门带了个趔趄，一看是他们出来，立马轱辘着爬起来一高一矮两双眼睛凶狠狠的瞪着宓娘。

上下左右给俞蕴和文故知看了个遍，确认了胳膊腿都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仍然十分警惕的横插过来强硬的拦在宓娘身前，嘴巴不停问东问西确认他们无恙，在他们二人无奈的笑容中四人簇拥着离开。

在他们身后，双手叉腰，宓娘的脊背挺得笔直，对着四人的背影露出欣慰的笑容。

临了又想起什么似的，她好看的眉毛皱起来，对着俞蕴的身影喊话。

“哎小鱼儿！”俞蕴闻声回头，四人停了脚步都等着宓娘说话，后者喊完却犹犹豫豫的没立刻说，好半晌才回了一句。

“呃，那筱缃也是可怜人，无论如何也别太过苛责她啊”

俞蕴当时是应下了，虽然她想不通宓娘专门嘱咐一嘴的缘由，她看看文故知，后者也不明所以的耸了耸肩。

谁也没想到还没等半盏茶的功夫，文故知就得再拦一回俞蕴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