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故知的眉头一皱,些许预感在他心中产生。
俞蕴已经落座在身后,抱着剑一言不发,在文故知回头看向她的时候点头回应。
于是他提起那块腰牌,将沉重的寒铁腰牌握在掌心,以朝廷命官身份逼迫宓娘回答问题。
“我为圣上钦命按察特使查探世子大案,辞今朝与此案相关,劝你摆正态度积极配合,不要因一时志气将辞今朝拖入深渊。”
可惜对方是宓娘,她从俞蕴那边回过神来,拢了拢空虚的掌心,便抬头将他上下打量个遍,依然不为所动。
“真是不好意思啊这位小官人”她姿态随意,十分不屑,甚至带着点轻浮的语气回他的话,“我呢,只是皇城脚下讨生活的小小市井商人,没见过市面,你这按察特使什么官什么职的,我不仅不懂,也难分真假”
客客气气的一串话直截了当的表达了她的态度,意思就是别拿官职压人,老娘不认。
文故知一听这话就发笑,堂堂京都城最火爆的酒楼每日达官显贵有多少,坐在辞今朝帷幕小间里谈成的大事小事又有多少。
他今夜第一次亲临此地亲眼目睹楼里的种种奢靡暗涌,只觉得这里简直就是另一座“朝堂”,区别是上朝谈的多少能听,在这谈的不堪入耳罢了。
结果作为老板张嘴说朝堂遥远不认官职,凭谁能相信。
但宓娘还真没骗他,她金折扇一扇坦坦荡荡说的全是实话。
作为辞今朝的老板娘,她每日生活里最重要自然是生意,文故知这种坐朝堂上文邹邹指点江山的人哪知道商人的生活是早间采买,夜里查账忙的不可开交的。
虽说辞今朝如此大的产业上下百十口人各司其职,又极尽繁华日入斗金,任谁看来都觉得这一套活根本用不到她这位老板亲历亲为
但众人云云皆非我,客人只见表面光鲜。实则经营一座如此规模的酒楼谈何容易,上至何时研究新餐食,何处采购菜蔬食材,大堂桌椅装潢几日一清洗,下至雇佣跑堂厨娘,谁辞职谁生病谁又告假,种种事情都要由老板拍板定调。
尤其到了宓娘这里更甚,她每日都检查餐食和卫生,楼里所有人她都相熟,家住哪里,几口人她一清二楚。
没有人比她更爱辞今朝,毕竟最开始,这座楼的位置只是一个最不起眼烧饼摊子,是她日夜辛勤逐渐建造起这座华贵的楼阁。
所以宓娘说不认识官职是真的不认识,达官显贵是她的客人,也只是她的客人,在京城做生意要学会装傻,她不会注意具体有什么大人物,那是自找麻烦。
正如她不认识文故知所谓的按察特使,自然也不会多在乎是否有世子来过。
眼看辞今朝老板油盐不进审案陷入僵局,文故知那边是人证物证在手,按照规矩已经能够将辞今朝封禁,将宓娘提去大牢审。
但先前他观俞蕴和宓娘的态度,那句“小妹”的称呼让他犯了难。
提审宓娘,难免不会牵连俞蕴。
如此一来他作为主审需得避嫌,就再难与俞蕴有什么交流。
那许多事都会难办的多。
他面色一峻,随后转身想要俞蕴再劝劝宓娘,他的视线刚递过去俞蕴那边就有了反应,她正有此意。
俞蕴从腰侧的袋子里摸出一个物件来,那东西用螺青色的锦绸包着,她一边靠近宓娘一边打开,站定到桌前时已经将其中包裹着的东西握在指尖。
那是个与宓娘手里的鎏金扇子极其相似的铃铛,拴在一块龙虎玉下面,铃铛整体的形状是流畅秀气的鸟雀抬头。
宓娘在看到那鸟型金铃时面色大变,噌的一下站起身来,不可置信的瞪着俞蕴。
“那老头连这个都?!”
她脸上是真切的着急,伸长了手臂去抓俞蕴的手腕,眉眼里流露出的情绪除了恐惧,更多的居然是痛苦。
“小妹,不要!听阿姐的,阿姐带你走,阿姐带你回边疆,我们什么都不要了,好不好?你别听他们的,他们......”
她边说着边靠过去抓那个铃铛,但俞蕴毫无犹豫,一刻不停,想要阻止她的动作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手腕轻晃,黄金铃铛被摇响,发出声声尖利刺耳仿若鸟鸣的铃音。
铃铛后的俞蕴垂下眼睛对宓娘笑着,那笑容是文故知从未见过的温柔,也是正真的笑容。
她的唇微张又闭合,落下一句无声的“阿姐安心”,宓娘眨眼,一滴清泪沿着她艳丽的脸庞滑落。
“俞泊峤”
她恨到咬紧牙关,一字一字的念出这个名字,恶狠狠的要将他咬碎在持齿间撕成碎片吞咽入腹。
黄金铃铛的鸟鸣响过三声,那把抛在一边的鎏金折扇受到铃声的召唤自行飘起落在宓娘手边,被她紧紧握住。
红裙坠地,宓娘单膝下拜,哽咽的声音喊过铃铛的尾音。
“金乌令到,一处方宓,谨遵院长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