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厌恶的神色又在他抬头那刻消失，撇撇嘴，她凑到俞蕴耳边去说话，声音却没有放小的意思，甚至还大了几分，明摆着要当面说文故知的坏话。

“小妹，他长相嘛倒还算可以，但我看这性子却十分差劲，也不怎么聪明的模样，难有出息，依姐姐看他当不起你的如意郎君”宓娘张嘴就是意有所指的挑拨，说话间她还观察着文故知的反应，见他无奈至极还在维持着表面的沉稳淡定，宓娘子一挑眉，又加了一嘴。

“仔细看来身板子也不行，姐姐楼里比他好的一抓一把，都是俊美精壮的好男儿，我亲自为小鱼儿挑挑，包管满意”

前面到还是无关痛痒的风话，最后这一下是直接给文故知气笑了，他觉得如果这两人真是沾亲带故，那宓娘这张淬毒的嘴倒是浑身上下最与俞蕴相向的地方。

耽搁太久，外面的两人已经开始由担忧变为焦躁，拍门声响起，频率越来越急，文故知决定要直入主题先问清楚辞今朝的秘密。

只是没等他开口，俞蕴就已经再也受不了宓娘的“亲近”腾一下站起身来，只见她手里什么东西飞速掠起冲宓娘胸口去，速度快的看不清，但文故知记得刚才事发突然，那些楼里楼外的江湖人一拥而上时他们只能被动抵抗，无法多做准备。

所以现在，在俞蕴手里的应该只有她那柄长剑。

身侧女子长久的沉默和突然而来的袭击让文故知身后惊出一身冷汗，只能说在这件小屋内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太怪异，怪异到导致他都险些忘了在刚才的混战里同伴狠厉的神色和莫名的杀意。

现在剑光闪过他才意识到，俞蕴仍然是失控的。

随着黑影掠过撞在暗金色扇面上发出锵然一声，长剑与铁扇相接，袭击裹挟的风卷过红衣美人的长发，她却稳如泰山眼都不眨。

柔媚的宓娘子一步未退，硬生生站在原地将俞蕴的突然发难截止在胸口一寸之前。

她们二人面色如常，攻击与防守却都不是虚的，明明只是剑与扇接触却爆发出巨大的影响，一触之间掀起的冲击力将附近的器具尽数掀翻，最近之处俞蕴原本坐着的椅子被带倒，掠过文故知身侧飞速撞到墙壁上，碎裂报废。

俞蕴的长剑应当是极特别的，御船那夜许多人都曾见过这把剑的奇异之处，包括刚才混战时发出的幽幽蓝光，基本上能确定那是件器灵。

这也不算奇怪，卫遣司的卫乌使肩负捉捕器灵的重任，对阵之时寻常武器难以抵御，这样看来他们持有特殊武器也很正常，就好比这把锋利精妙的长剑和洳年收容一切的渔网。

反观自称宓娘的辞今朝老板，她仅凭一把鎏金折扇就能生抗俞蕴一次突袭，甚至用于防守的气旋能造成如此大的冲击，如何能用寻常武器办到。

这边阵仗之大惹得文故知下意识侧头去避开冲击，也惊得门外刘郴和洳年以为里面谈不拢已经动手，拍门的频率更甚。

就在刚才，宓娘子手中细丝一瞬之间收紧，鎏金折扇自一旁飞回她手中，挡下了俞蕴的攻击，袭过来的黑影被截停这才露出真面目来。

墨黑色厚重雕花上开着容纳内核的深口，比长剑还要长处一节，尾部追着玉佩穗子，这分明是一支剑鞘，而顺着袭来的方向再找过去，真正的宝蓝色汉剑还在她另一只手里安分的垂着。

“方宓”俞蕴叫她的名字，“按察特使文大人办案，需辞今朝配合”

她对宓娘的态度冷漠到了极致，一字一句皆是最简短最直接的通知，根本不愿意与她多说，行动中却仍然有几分复杂的情绪夹杂在其中。

她难以忍受宓娘的亲近，无视她所有的关切言语，甚至大打出手刀剑相向，明摆着是有深仇大恨，最起码也是道路相背才能有的恶劣态度。

但偏偏又选择用剑鞘发起攻击，把握着微妙的分寸，恰到好处的阻断了亲近又留在不会伤到对方的距离。

理由和情感或许是复杂的，但实际行为带来的结果无法抹去，这一剑鞘挥来，俞蕴驱逐了自称“阿姐”的宓娘子，换来了辞今朝背后不相熟的老板。

宓娘子的神色也确实如她所愿发生了改变。

“好啊，又是如此这般……”她叹息着，口中喃喃了几个字，声音很轻，只在她唇齿间停留了片刻便如蝴蝶振翅略过，“小鱼儿，小鱼儿，他们何时能放过你呀”

她的眼神飘远，有一瞬间在俞蕴身上凝聚成深重的悲伤，转瞬即逝，没能被俞蕴捕捉到。

俞蕴在收着她的刀，即便她刚对她发起袭击，宓娘子也依然没有半分愠恼的神色，她想着刚才她的折扇闭合拂开挡在胸前的那支剑鞘，在俞蕴垂眸躲避视线接触后的宓娘子看上去有些失望，落寞的转身回到房间的主位上。

温柔的表象仍在，危险的底色也不再隐藏。

鎏金团扇刷一下展开满面团花牡丹，美人面重又隐于阴影下，她不愿再看俞蕴，转向文故知。

现在三人终于坐到棋盘上，由文故知率先发问，他稳了稳心神，将错综复杂的关系先抛在后面，提上来他们此行的目的，接着毫无铺垫准备的直接抛出致命的底牌。

“敢问宓娘子”他说着，掏出按察特使的腰牌送到宓娘子桌前，顺手就从案上抽了空白卷轴又从架子上备好的笔墨里找了他认识里最贵的紫毫。

他把卷轴摊开在腿上，把毛笔在砚台上杠匀了墨水，煞有介事的抬头清了清嗓子，开始对辞今朝的审判。

“私藏朝廷重犯，豢养私兵，乱用器灵”他边说边记边思考，十分苦恼似的对着宓娘子笑了笑，“怎么桩桩件件皆是杀头大罪啊”

顿了顿，他把卷子一合，颇有压迫性的往前探身，语气温和的将问题抛给辞今朝的老板宓娘。

“要不依你看，咱们从哪件先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