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谷雨依旧坐在角落,慢慢喝着苏沐阳端来的药茶。
面色苍白,眼神却沉静如古井,唯有指尖在粗糙碗沿无意识的摩挲,泄露着一丝心绪的翻涌。平板车那边,几位谢氏旁支的年轻子弟噤若寒蝉,紧紧靠在一起,深宫与大祭司的威严,让他们真切感受到了何为天壤之别与绝望的压制。
苏沐阳静立于驿站连接后院的廊柱旁,将方才御医问诊的情形与驿站此刻的压抑氛围尽收眼底。
他眉头微蹙,作为医者,他敏锐地察觉到陈谷雨平静外表下气血的虚浮与心神的剧烈消耗,更感受到那股笼罩驿站的、属于宫廷顶尖力量的冰冷规则之力。
他本能地评估着她的身体状况,心中疑窦丛生:这位青州契主,究竟卷入何等漩涡,竟接连引来御医乃至大祭司的瞩目?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几乎凝固之时——
嗡!
一阵低沉却直透灵魂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仿佛源自大地深处,带着浩瀚、威严、不容置疑的意志!驿站内所有人,包括驿丞,瞬间心脏如被无形大手攥紧,呼吸窒涩,膝盖发软,不由自主地欲跪伏下去。
“天…天呐……”驿丞面无人色,瘫软于地。
陈谷雨端茶的手猛地一顿,眼中锐光骤闪!
来了,比她预想的更直接!
苏沐阳亦是一凛,迅速稳住身形,医者的灵觉让他比常人更能感知这股力量的磅礴与精纯,那是近乎法则层面的压制。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陈谷雨,只见她虽面色更白,却仍端坐,周身有一股极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生命气息在抗衡着这股威压。
驿站外,官道凝滞。
所有行人车马僵立,尘土飞扬似被定格。
晶冕凤辇缓缓驶来,华贵威仪无法言喻。
暗金色晶石车身流转厚重光晕,四头晶鳞异兽踏步无声,地面泛起微光。
三十六名黄晶禁卫无声拱卫,气息沉凝如渊。
凤辇停稳,大祭司现身。
暗金祭袍,晶石权杖,兜帽下冰封般的眼眸。
她并未真得到来,仅立于彼处,空间便以其为中心凝固。
绝对的力量层次压制下,众人匍匐战栗。
唯陈谷雨缓缓起身,躬身行契主礼。
腰背挺直,眉间那黯淡的青印之上,仍有一点微光顽强不灭。
苏沐阳屏息凝神,他未完全匍匐,而是借着廊柱略作遮掩,半躬下身,目光却紧紧跟随陈谷雨。他看到她在那如狱威压下微微颤抖的指尖,也看到她强行压下气血翻涌时颈侧绷紧的线条,更感受到她体内那股奇异生命力的顽强抵抗。
这一刻,他眼中不仅是医者对病患的观察,更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这女子,究竟凭着怎样的意志,才能在如此威压下昂首?
“青州陈谷雨,见过大祭司。”她的声音平静穿透凝滞。
大祭司冰冷的目光扫过她,掠过平板车,无形压力骤增。
陈谷雨身形微晃,白晶网络剧烈波动,却仍维持姿态,沉默对峙。
苏沐阳的心弦随之绷紧。
他看得出,陈谷雨的意志正在与身体的极限苦苦抗衡。
片刻,大祭司冰冷的声音响起,字字蕴含法则:
“陈谷雨,奉召入京,协理蝗患,其志可嘉。”
“陛下与本座念尔辛劳,特赐京中院落,供尔等静养备考。”
“静养备考”四字,如冰锥凿实,枷锁再临,“随本座入城。”
大祭司话毕,凤辇启动。匍匐者仍不敢抬头。
陈谷雨直起身,脸色惨白,眼底却燃着冰冷的火焰。
“上车。”她低声吩咐,谢氏子弟慌忙爬起,躲入车棚。
苏沐阳此时方才缓步上前,来到陈谷雨身侧稍后位置,声音压低,带着医者的沉稳:“大人,您的气息极为紊乱,万不可再强撑。”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枚细小的银针,针尖泛着柔和绿芒,“请允在下以苏家‘定神针’暂稳心脉,至少……支撑到入城。”
陈谷雨转眸看他,对上那双熟悉却此刻写满纯粹医者关怀的眸子,略一迟疑,终是微微颔首。
苏沐阳手法极快,银针轻刺她腕后某穴,陈谷雨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股温和清凉的气息瞬间流入……虽无法对抗领域压制,却如清泉般稍稍抚平了她体内翻腾的气血与几近溃散的心神。
陈谷雨几不可查地舒了口气。
“多谢。”她低语。
“举手之劳。”
苏沐阳收回银针,目光扫过前方威严凤辇,神色凝重:“前路莫测,大人务必珍重。”
陈谷雨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匍匐的众人与威严凤辇,迈步走向马车。
苏沐阳默默跟随在她身侧稍后,如同一位尽责的随行医者。
青布马车跟在晶冕凤辇与黄晶禁卫之后,渺小如蚁,驶向那座权力的中心。
日光折射在晶冕上,冰冷刺目。
苏沐阳的存在,为这孤绝的行列,增添了一抹难以言明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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