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当人们置身旷野,脚踏实地,烦恼忧愁也就随风而逝了。
人在哪里都会做梦,树下,桌上,什么姿势都也会做梦,倚着,趴着,只是好梦的时候并不多。
陆昉本在按照湘君最新的话本子修改曲谱,可暖风从窗外一层一层的涌来,连桌角的檀香都变得丰腴左右扭动,不久他就趴在桌上睡着。
他的身子向下沉,直至沉到一个黑暗散发着腐朽气味的地方,他擦擦眼睛,勉强看清牌子上写着血一样红的两个字“地府”。
他忽然坐到了案台之上,手持朱砂玉笔,在一本白册子上机械的勾着,每勾一个,下面站着的人就死一个,一排排躺下的人像挂在屠宰房的死鸡,冰冷诡异。
陆昉手中还握着笔,被这场噩梦惊醒,他慌得笔扔了出去,低头愣愣的看着纸张,好似那些字都变成红色,又化做一个个胸口流血的小人,张着嘴向自己冲来。
“咚咚咚”门外响起敲门声,陆昉惊魂未定,身子沉的完全起不了身,“陆公子在吗?”一声爽朗的女子声音传来,陆昉定了定神,这才起身去开门。
“朝四娘子。”陆昉声音微弱,脸色惨白,像生了场大病一般。
朝四娘子见状问道:“陆公子是怎么了?”又瞧到窗户开着,毛笔掉落在地,说道:“可是开窗睡觉感了风寒?
陆昉说道:“只是做了个噩梦罢了。”
朝四娘子眨眨眼睛,一脸神秘的说道:“若陆公子信得过可说来听听,我曾学过一些解梦之术。”
陆昉将窗关上,坐在一旁局促的搓着双手,而后像下定很大决心一样,抬起眼眸缓缓说道:“我常梦见自己做了地狱判官,朱笔一勾便有无数亡魂死于我手。”
朝四娘子沉思一会儿,说道:“陆公子可有有愧的人和事?”
陆昉沉吟片刻,低头说道:“确有。”
“我其实并不会解梦,只是看陆公子如此忧心,想让你说出来以解忧思而已。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是人总会犯错,所谓梦只是人心所想,它给予你警示,是为了让你改过,而不是让你沉溺其中,不能释怀。”
陆昉看向眼前这个女子,一身黛紫色窄袖短襦,眸光清亮如洗,笑时眼角弯起,不见谄媚,反倒有股坦荡的飒爽。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形,一手琵琶弹得清脆如玉碎,连带着周身气质都添了几分飒然,不娇不腻,像株迎着风生长的紫茎花,艳而有骨,媚而不俗。
朝四娘子见陆昉一直看着她,并不扭捏作态,反而掷地有声的说道:“我幼年在一场天灾中与父母走失,一路上被恶犬追,被坏人打,有时一连几天都吃不上饭,后来遇到我后来的夫君,本以为日子要好起来,可没两年他就去世了。往日种种,都已烟消云散,我只管眼前和未来。”
陆昉听此言,不觉头顶一片清亮,作揖写道:“朝四娘子一语惊醒梦中人,我自当引以为戒,用心改之。”
朝四娘子将手中的曲谱放在桌上,说道:“那请陆公子帮忙看下此曲谱吧。”
自来了九歌楼,交上朝四娘子这个红颜知己,每日以乐会友,陆昉觉得都城也变得温暖起来,不似...从前那样可怖。
隔着一条小街道,楼上正有一人,眼睛滴溜溜的盯着九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