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官真不知。”
“连入口都不知,修大人就敢判定这地下城取缔不了?我记得老师之前讲过,行可兼知,而知不可兼行,修大人没听过?”周衍的语气有点急促,语调也高了些许。
修策的额角也开始渗出汗水,整个像瀑布一般从头浇下,他一手按在腿上,一手擦拭着额头,慢吞吞的说道:“殿下说的对,地下城确实应该清理,只是暂时还不行。”
周衍道:“为何?”
修策叹了口气,身子偏向周衍,小声说道:“殿下可知今年有多少人来了都城?”
周衍思考片刻,说道:“往来人口差不多有四十万左右吧。”
修策赞许道:“殿下灼见,往年来往人口确有四十万,但今年又多出了三万。”
周衍道:“人口流动未有定数,多出两万有何特别?”
“这三万是难民。”
“百姓多数靠天吃饭,因华夏广袤,气候雨水多有不同,有地方闹灾荒也属正常,若受灾严重,朝廷会有举措,三万多的灾民数目亦是不小了,为何无人上报?”
“大家都知道苏松两府因春汛引发洪涝,朝廷下发了灾银。但黄河中上游地区干旱严重,地方又无人上报,导致灾民都涌入了都城。”
“这确是是地方府衙失职,但又与地下城之事有何关联?”
修策手指向下,暗道:“人都在这里。”
周衍心中一紧,脸色顿时暗淡下来。地方出了灾情无人理会,灾民被迫流入都城,身外无物只能住在阴湿黑暗的地下城,而京兆府并不能驱赶灾民,否则会因此引发都城动乱。
当然修策还有一条自私的考量,若是把灾民这件事捅到明面上,皇上必不会放过他,毕竟太平盛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污点。
想到这些,周衍感到痛惜又滑稽,痛的是数万灾民就如同隐身了般,藏在都城的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滑稽的是粉饰出的太平盛世,里里外外早已烂掉,上位者还乐的浑然不知。
见周衍脸色难看,迟迟不说话,修策掏出手帕擦着汗涔涔的额头,颤巍巍的说道:“殿下应能体会到了京兆府的难处,这地下城看似人间地府,有牛鬼蛇神,魑魅魍魉,但也为那些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人提供了安身之所,单凭这一点,也不是严法武力可阔斧为之。”
周衍哪能没有听出修策的用意,句句将京兆府指摘在外,虽字字不提仁爱,但又处处体现京兆府的仁义爱之心。
周衍冷冷的看着修策,面如满月,眼圆平和,嘴角常挂着一丝讷讷的笑意,这副老实相却心如海底,真是人不可貌相,但这他那段话却言之凿凿,不可辩驳。
周衍讥笑道:“修大人还真是思虑周全。”
眼下虽未立太子,但储君人选就在二皇子和五皇子之间,这二皇子是赵太傅的学生,而以赵太傅现在与皇上的关系,只需常常进言,二皇子坐上储君之位是迟早的事。
修策哪能错过这样奉承的机会,说道:“虽此时京兆府不好参与,但下官保证定让人好生看管,不让它影响都城治安。”
周衍感觉浑身都刺挠难受,他又想起那几个真诚可爱的朋友们,立刻抬起屁股,想着赶快从这里离开,“记住你说的话。”
周衍一只脚刚要迈出,就听修策在后面说道:“殿下若想打听更多地下城的事,下官可派一人相助,此人对都城各处可谓了然于胸。”
周衍来了兴趣,转头问道:“谁?”
修策见周衍有意,忙的殷勤说道:“探事司的孙大蒙,下官会让人通知他,殿下身份高贵,只说是下官所托便是。”
周衍心里暗道,若我也入了官场,怕是没上任几天就仙逝了,不会说话得罪人,会说话被恶心自己,哪条都是死路。
若自己哪天陷入比这趟浑水更深更浊的境地中,自己究竟能否活下来,都只能顺天由命了,他希望时间再慢一些,春日的阳光这样好,当如那田中的禾苗,仰头敞面大口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