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りをつけましょ ぼんぼりに(点上灯笼吧)……”
午后的光从障子里透进来,纸面上隐约映着一枝桃花的影。白发少女跪坐在榻榻米上,膝行至紫檀木的雏坛旁,用山鸟拂尘轻轻扫过第七层那对橘树模型。她梳着时新的“束髪”,鬓边别了一朵绢制的八重樱,淡粉的花瓣衬着白发,让她整个人都仿佛发着光。
“お花をあげましょ桃の花(摆上桃花吧)……”
她哼得很轻,像怕惊动人偶似的。和室里静极了,只有廊下偶尔传来风铃的微响——那是一盏古铜色的风铃,铭刻着“大正”的字样。壁龛里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轴头磨得发亮;旁边供着一瓶鲜花,是她今早插的桃花与油菜花。雏坛就摆在壁龛对面,层层叠叠,漆面在暗处泛着幽光。
“五人ばやしの笛太鼓(五乐师的笛子与鼓)……”
歌声断续,窗外的紫藤花正盛,晕染一片柔和绚丽的紫色。拂尘扫过第一层,内里左大臣和内里右大臣都微微侧着头——圆脸、大眼睛、嘴角带笑,正是大正雏的模样,不像明治时期那副威严的宫廷面孔,或许是她的一点私心,相比“为家族延续而祈福”,她心中只为“女儿的幸福快乐”,于是便选择了这样活泼的雏人偶。男皇的冠帽上落了一点浮尘,少女仔细地扫去,连身后那面金屏风的褶间也不放过。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干干净净,没有染任何颜色。
“……今日はたのしい雛祭り(今天快乐的女儿节)。”
她唱完最后一句,拂尘搁在膝边,似乎是意识到他的到来,便微微偏头,抿嘴、挑唇、弯眉,春日的花在室内徐徐盛开,白发少女的身姿越发朦胧,在室内仿佛是一丛被风吹起、翻飞的树叶。
“耀哉様…你来得正好。”她有些惊喜地说,“雏衣和日香醒了。”
她们是谁?
他一时有些迷糊,可是身体却驾轻就熟地接过柔软的小包袱,脸颊向下挨蹭,温热的皮肤和孩子咯咯的笑声占满了他的所有感知,萦绕在妻子身上的光也渐渐渡到了他的身上,甚至渗入心脏,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轻笑着低声呢喃:“日香,小日香,笑得真开心啊。”
他的女儿,他的孩子,他的家。
他会看着她们长大,看她们渐渐能吃到女儿节的食物,散寿司、蛤蜊汤、菱饼、雏霰……她们会被祝福着长大,会拥有健康、快乐,会上学读书,或许不得不为了保命嫁入别人家中,可是他一定会、一定会让她们一生都幸福安康……
在这样的畅想中,他又与雏衣玩了一会儿,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原本牙牙学语的孩子,也能拿着球和他一起玩乐。
“お飾りしよう門の松(摆上装饰吧,门前的松树)……”
白发的两个孩子欢笑着,鬓边带着的饰品随风飘扬,就像她们的母亲。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站不起来,无法视物,只能倚门听她们的笑声。
“父亲,父亲——”
她们喊,球落到了地上,弹跳着远去了,耳边传来嗡鸣声,于是他不得不更努力去听,去捕捉小孩子幼嫩的声音。仿佛世界毁灭般的爆炸声里,雏衣和日香的声音是那样微弱,又是那样清晰。
“—⊙パ(Papa),要来接我们哦。”
产屋敷耀哉睁开了眼睛,他的心脏鼓胀,浑身血液几乎都在往头顶冲。在这样的惊恐中,他看着怀里的、眯眼大笑的女儿,怔愣了许久。很是奇异,他无法感知到自己的想法,似乎与世界隔了一层,他就像在看时兴的表演。
“今日新上任的水柱会来拜见您,耀哉様。”天音笑看着他们,只有两岁的辉利哉、彼方、杭奈打成一团,像一窝毛茸茸的小猫们,三胞胎不想自己的脑袋被摸,却执意要摸另两个的脑袋,彼此不服气,相比她们的双胞胎姐姐,这三个更活泼些。
会见队内的剑士,这样不庄重可不行,于是天音将孩子们带走了,只留下十七岁的主公独自面见水柱。
黑发蓝眼的少年只比他小了两岁,却能挥刀斩杀恶鬼,能凭借过人的武艺成为柱。曾试图拿起刀剑,想要与队士们一起作战的产屋敷耀哉由衷赞叹,名为富冈义勇的孩子只是听着,并没有俗世里听见领导夸奖自己的惶恐或者自得。
——他什么都没有说。
那双蓝色的眼睛就像一面光滑的水镜,映照出产屋敷耀哉的模样,不怒,不喜,不悲,春去秋来,岁岁年年,少年渐渐长成青年,从稚气的圆润大眼睛到长开后微微上挑的眸子,蓝色的水面映照出惊天动地的爆炸,他看到了震惊,看到了愤怒,看到了许许多多不曾见过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