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归京途:帆影载愁向故都
运河上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着水面的湿汽扑在史湘云脸上,她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指尖触到布料上磨出的毛边,心里像被这冷风刮过似的,空落落的发疼。船舷边堆着她仅有的行囊,一只褪色的青布包袱,里面裹着几件旧衣裳,还有当年贾母送她的那支银钗——那是她从海疆一路带回来的念想,如今却成了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她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京城轮廓,眼眶忍不住发热。三年前随叔父去海疆时,她还是史家捧在手心的二姑娘,出门有车马,进门有仆婢,那时的京城于她而言,是雕梁画栋的祖宅,是热热闹闹的大观园,是姐妹们围坐在一起吃螃蟹、联诗的快活地。可如今,船越靠近码头,她心里的不安就越重——叔父在海疆病逝前,曾含糊提过家里出了变故,却没来得及细说,只让她赶紧回京城寻亲。
“姑娘,前面就是通州码头了,再走半日就能到京城门脸儿了。”船夫粗哑的声音打断了湘云的思绪,她抬起头,看见码头上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小贩、牵着骡马的脚夫、穿着绸缎的商贾,闹哄哄的一片,可这热闹却半点也照不进她心里。她攥紧了包袱带,指尖微微泛白,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或许叔父只是多虑了,史家百年望族,怎么会说败就败?
下了船,湘云雇了一辆小驴车,一路颠簸着往史家祖宅的方向去。沿途的街景渐渐熟悉,可又透着说不出的陌生——以前常去的那家绸缎庄关了门,门面上贴着“此房出租”的纸条;街角那棵老槐树还在,可树下再也没有围着下棋的老掌柜、说笑着的丫鬟仆妇。驴车驶过一条熟悉的胡同,湘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掀开布帘,朝着胡同深处望去——那座她从小长大的史家祖宅,竟连门匾都没了。
2. 祖宅前:残垣断壁碎旧梦
驴车在史家祖宅门前停下,湘云几乎是跌着跳下车的。她快步走到门前,伸手去摸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却只摸到一手的斑驳——门板上的漆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木头,门上的铜环早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两只失神的眼睛,望着天空。
“这……这不是史家大府吗?怎么变成这样了?”赶车的老汉也凑了过来,一脸诧异,“前儿我还从这儿过,看见有官差守着,说是抄家了,怎么这会儿连门环都没了?”抄家?湘云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她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声音发颤:“老……老伯,您说什么?抄家?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两个月前吧,”老汉叹了口气,“听说史家牵涉到盐运的案子里,老爷太太都被关起来了,家里的东西全被拉走了,连院子里的石狮子都给挪走了。后来官差撤了,就有附近的街坊来拆些木料砖瓦,你看这院墙,都被扒得不成样了。”湘云顺着老汉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原本高大的院墙缺了好几段,露出里面荒芜的庭院,枯黄的杂草从地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哪里还有半分当年亭台楼阁、花团锦簇的模样。
她踉踉跄跄地从院墙的缺口走进去,脚下的石板路布满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她走到正厅的位置,那里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柱子,屋顶早就塌了,阳光透过破洞照下来,落在满地的碎砖断瓦上。她记得小时候,这里总是摆着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祖宗的字画,每到年节,全家人围在这里吃团圆饭,笑声能传到院子外面。可现在,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像是在替她哭。
3. 寻亲路:世态炎凉冷人心
从祖宅出来,湘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站在胡同口,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无根的浮萍,在这偌大的京城里,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投奔的人。她想起以前史家的世交,王家、薛家、贾家,那些曾和史家一起宴饮游乐的人家,或许能帮她一把?
她先去了王家——王夫人的娘家。走到王府门前,看着那朱漆大门和闪亮的铜环,湘云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老仆,听她说要找王夫人的兄长,立刻皱起了眉:“我们家老爷说了,近来家里事多,不接待外客。你是哪家的姑娘?还是赶紧走吧。”湘云急忙说:“我是史家的史湘云,以前常来府上做客的,求您通融一下……”
“史家?”老仆的脸色更冷了,“姑娘还是别提史家了,免得我们家老爷生气。如今谁不知道史家犯了案子?我们家可不敢跟犯官的亲戚扯上关系。”说完,“砰”的一声就把门关上了。湘云被门扉震得后退了一步,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酸又涩——以前她来王府,哪次不是被热情迎接?可如今,连门都进不去。
她又去了薛家的旁支——薛蟠的堂弟家。这次倒是进了门,可主人家的脸色却十分冷淡,端上来的茶也是凉的。“湘云姑娘,不是我们不帮你,”男主人搓着手,眼神躲闪,“你也知道,我们薛家这几年生意不好,手头紧得很。再说,史家的案子太大,我们实在不敢沾边,万一被牵连了,全家都完了。”女主人在一旁附和:“是啊姑娘,你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我们这儿实在不方便留你。”
4. 求生计:酒楼初唱忍辛酸
从薛家出来,湘云已经没了力气。她走在街头,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上的钱也快花光了。深秋的风越来越冷,吹得她瑟瑟发抖,她看着路边包子铺里飘出的热气,咽了咽口水,却连买一个包子的钱都舍不得——那是她仅剩的盘缠,得留着应急。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京城最热闹的酒楼街。街上的酒楼一家挨着一家,里面传出丝竹声和客人的喧闹声。突然,一家名叫“醉仙楼”的酒楼门口,掌柜的正站在台阶上张望,嘴里念叨着:“这唱曲的怎么还没来?客人都催好几遍了。”湘云心里一动——她从小跟着嬷嬷学过唱曲,嗓音清亮,以前在大观园里,姐妹们还常夸她唱得好。或许,她可以在这里唱曲挣钱,先活下去再说?
她犹豫了很久,才一步步走到掌柜面前,小声说:“掌柜的,我……我会唱曲,您看能不能让我试试?”掌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然穿着旧衣,但眉眼清秀,气质不俗,心里有了几分意动:“你会唱什么?先唱一段听听。”湘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唱起了以前常唱的《牡丹亭》选段。她的嗓音本就清亮,此刻带着几分怯意和委屈,反而更添了一种别样的韵味,门口几个路过的客人都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
掌柜的眼睛一亮:“不错不错,就你了!不过咱丑话说在前面,唱得好,客人赏的银子你拿七成,店里抽三成;要是客人不满意,可就没工钱了。”湘云连忙点头:“谢谢掌柜的,我一定好好唱。”她跟着掌柜走进酒楼,里面喧闹的声音扑面而来,满屋子的酒气和菜香让她有些不适。掌柜的把她带到二楼的雅间旁,说:“里面的客人点了曲儿,你就在这儿唱吧。”
5. 雅间外:刁难声中泪暗垂
湘云站在雅间门外,手心紧张得冒汗。她整理了一下衣角,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雅间里就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磨蹭什么呢?赶紧唱!别耽误爷喝酒!”她吓了一跳,连忙打起精神,唱起了一段轻快的小调,想让客人高兴。
可刚唱了两句,里面就有人喊停:“这唱的什么玩意儿?没劲儿!换个悲的,爷就爱听哭哭啼啼的!”湘云愣了一下,她最不喜欢唱悲曲,总觉得唱着唱着,心里的委屈就会忍不住掉下来。可她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想起空空的肚子,还是咬了咬嘴唇,换了一段悲凉的《潇湘水》。
这段曲儿本就凄婉,湘云唱的时候,想起自己家破人亡、无家可归的遭遇,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带上了哭腔。雅间里安静了片刻,接着就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哟,这小娘子不仅唱得好,还会掉金豆子呢!再唱一首,唱得好,爷就给你银子!”说着,“当啷”一声,一枚银子从雅间门缝里扔了出来,滚到湘云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