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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灵前泪:宝玉守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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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续:贾宝玉云游记》第一卷《残园泣血》 第 3 章灵前泪:宝玉守黛玉

潇湘馆的门帘是前日新换的素白棉帘,被穿堂风掀起时,总带着一股子浸骨的凉。帘子上没绣往日的翠竹,只在边角用淡青线缝了几缕细枝 —— 那是紫鹃连夜补的,她记得黛玉最喜竹影,说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如今虽只剩残园,也总得留几分念想。风裹着帘角扫过门槛,带起地上的香灰,在灵堂前的青砖上画出浅浅的痕,像谁在无声地写字,写了又被吹散,连痕迹都留不住。

抄家那几日被掀翻的竹影石凳还歪在廊下,凳脚的铜包边磕出了坑,露出里面的朽木。青石板缝里嵌着没扫净的碎瓷片,是从前黛玉搁在窗边的霁蓝釉茶盏 —— 那是去年宝玉生辰时,他跑遍琉璃厂给黛玉寻的,盏底还刻着 “林” 字的小印。如今瓷片只剩半块,釉色在灵堂白幡的映衬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倒像是黛玉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眼神,清清冷冷地看着这满院萧索。

灵堂就设在潇湘馆的正屋,原是黛玉平日里读书抚琴的地方。靠窗的紫檀木书桌被挪到了墙角,桌腿在青砖上蹭出了浅沟,像是不情愿似的。腾出的空地中央摆着一张窄窄的灵床,上面覆着素色的衾被 —— 那是黛玉出嫁时该用的喜被,如今却盖在了灵床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紫鹃说 “姑娘怕冷,得裹紧些”,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灵床前的香案是从荣庆堂暂借的,案面还留着从前贾母用来放点心的浅痕。案上供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用黛玉常用的苏合香熬的,火苗跳着小小的光,偶尔 “噼啪” 爆一声烛花,在满室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打破了谁的沉睡。香案两侧各立着一支白蜡,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积在描金的烛台上,像一串串冻住的泪,有的已经凝成了冰,有的还在慢慢往下坠,像是永远流不完。

案前的蒲团上,坐着个身着素白孝衣的身影,正是宝玉。

他已经这样枯坐三天了。

从黛玉断气的那日午后,他就守在这里,不吃不喝,也不大说话。孝衣是袭人连夜赶制的,针脚有些毛糙 —— 袭人平日里做惯了细活,可那几日府里乱成一团,她只能就着廊下的残灯缝,线偶尔歪了,也顾不上拆,就那么带着疙瘩缝下去。领口的白布磨得宝玉脖颈发疼,可他像是没知觉似的,连动都没动过,只有风掀起孝衣下摆时,能看见他裤脚沾着的泥 —— 那是前日他扑到灵床前,膝盖蹭到地上的香灰蹭的,至今没洗。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削尖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往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陷在眼窝里,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像是连光都照不进去。他的手搭在蒲团边缘,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点墨痕 —— 那是前日他想给黛玉写挽联,墨研好了,笔却握不住,蹭在指甲上的,至今没擦。

“二爷,您多少喝口粥吧。” 袭人端着个白瓷碗,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灵床后的人。碗是黛玉从前用的白瓷碗,碗沿有个小小的缺口,是去年黛玉看雪时,失手摔在雪地里磕的,她舍不得扔,说 “有点缺口才好,像人有脾气似的”。碗里是熬得极烂的小米粥,冒着淡淡的热气,飘着几粒切碎的青菜叶 —— 这是黛玉从前身子弱时,袭人常给她熬的,那时候黛玉总说 “袭人熬的粥,比厨房里的香”,如今却端到了宝玉面前。

宝玉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蒲团边缘的流苏。那流苏是黛玉亲手缝的,从前蒲团旧了,她嫌颜色暗,便找了浅青色的丝线,一针一线地缀了这圈流苏,说 “看着亮堂些”。有次宝玉故意扯断了两根,黛玉还嗔他 “没正经”,后来又重新补了,补的地方用的线略深些,如今在烛火下能看清那道浅痕,像一道没长好的疤。现在流苏上沾了些香灰,颜色也发暗了,像极了院里那些开始枯萎的竹子 —— 竹叶尖已经黄了,风一吹,就有几片飘下来,落在灵堂的窗台上,悄无声息。

袭人站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便把碗放在香案的一角。碗底刚碰到案面,就听见 “叮” 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碗沿的缺口 —— 从前她总劝黛玉换个新碗,黛玉总说 “不用”,现在想来,那些日子里的 “不用”,如今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念想。

她知道劝不动。这三天里,她和麝月轮换着劝,好话歹话都说尽了。第一天,她端来点心,宝玉只是摇头;第二天,她拿来黛玉从前给宝玉做的小袄,想让他穿上暖暖身子,宝玉只是把袄子抱在怀里,还是不说话;今天早上,麝月拿来宝玉平日里爱喝的枫露茶,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宝玉连碰都没碰。他要么沉默,要么就喃喃地叫 “林妹妹”,眼神空茫茫的,像是魂儿都被勾走了,只剩下一副空壳子坐在那里。

抄家之后,府里乱成一团。贾母病倒在荣庆堂,昨天太医来看了,说 “忧思过度,脉象虚浮”,鸳鸯守在床边,哭红了眼睛;贾政被官差带走问话,至今没回来,琏二爷忙着四处打点,昨天去了刑部,至今没消息;邢夫人和王夫人在荣庆堂的偏屋坐着,要么互相埋怨,要么就对着墙角哭,谁都顾不上这边。只有她们几个旧人 —— 袭人、麝月,还有昨天刚从城外庵堂回来的紫鹃,还守着这潇湘馆,守着这灵堂,守着这个把自己困在悲痛里的二爷。

“袭人姐姐,你歇会儿吧,我来看着。” 麝月端着一盆温水走过来,盆是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是从前怡红院常用的。她把盆放在廊下的矮凳上,拿起搭在盆沿的布巾 —— 那布巾是浅粉色的,是黛玉从前送给麝月的,说 “你皮肤白,用粉色衬气色”,如今布巾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角也起了毛。麝月拧干布巾,走到宝玉身边,刚要伸手给宝玉擦脸,却被宝玉轻轻推开了。

他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碰得麝月指尖一颤。

“别碰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沙哑的干涩,像是许久没开过口,喉咙里卡着沙子。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要费很大的力气,说完之后,他还轻轻咳了一声,咳得很轻,却像是咳在人心上,闷闷的疼。

麝月的手僵在半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跟着宝玉这么多年,从怡红院的热闹,到如今的冷清,她从没见宝玉这样过。从前他再闹脾气,再任性,眼里也总有光 —— 要么是看黛玉时的温柔,要么是和姐妹们玩笑时的鲜活,可现在,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雾,像是连太阳都照不进去。他像是一块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头,连疼都感觉不到了,连布巾的暖意都不愿意碰。

她咬了咬唇,把布巾放回盆里,布巾落在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低声说:“二爷,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老太太想想啊。老太太还病着,昨天还问起您,说‘宝玉怎么不来了?是不是还在怪我’,天天惦记着您,要是知道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垮了,该多伤心啊。”

“老太太?” 宝玉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刚听到这句话。他看着麝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还是很轻:“老太太也会想林妹妹吗?”

麝月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张了张嘴,想说 “当然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够;想说 “老太太最疼林姑娘了”,又想起从前老太太偶尔也会叹黛玉 “身子太弱,怕是担不起荣国府的担子”。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要涌出来的眼泪憋回去:“想,老太太最疼林姑娘了。从前林姑娘咳嗽,老太太还亲自让人熬冰糖雪梨,说‘我这孙女儿,得好好养着’。”

宝玉的眼神又暗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灵床的方向,目光像是能穿透那层素色的衾被,看到里面的人。他喃喃地说:“那她怎么不来看林妹妹?林妹妹一个人在这里,黑灯瞎火的,会怕的。从前她晚上怕黑,总要我陪着说话,现在我在这里,可她还是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灵床后的黛玉解释。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袭人和麝月的心上,疼得她们鼻子发酸。袭人别过脸,看着窗外的竹子,竹叶又落了几片,飘在窗台上,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老太太病得重,太医不让出门,说‘挪动一下都可能伤了元气’。等她好些了,定会来看林姑娘的,定会的。二爷,您先喝口粥,就喝一口,不然等老太太来了,见您这样瘦,这样苍白,该伤心了 —— 林姑娘要是知道您这样,也会心疼的。”

“林妹妹不会心疼的。” 宝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她都走了,怎么会心疼我?她是不是怪我了?怪我没好好照顾她,怪我在她咳嗽的时候,还去跟宝钗姐姐说话,怪我……”

他的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只是手指又回到了那圈流苏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安慰,又像是在惩罚自己。香案上的长明灯又爆了一声烛花,火苗晃了晃,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孤单。那影子颤了颤,像是连影子都在难过。

日头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风从竹丛里穿过去,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哭一会儿,停一会儿,断断续续的。远处荣庆堂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隐约的哭声,像是鸳鸯在哭贾母,又像是哪个丫鬟受了委屈,哭声被风裹着,传到潇湘馆,已经很轻了,却还是像一根细线,牵着人的情绪往下沉。

袭人把廊下的灯笼点上,灯笼是纸糊的,上面画着竹影,是从前黛玉让小丫鬟画的。昏黄的光透过纸罩,洒在青石板上,晕出一圈圈模糊的光晕,把竹子的影子映在地上,像是一个个站着的人,默默陪着灵堂里的人。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依旧枯坐着的宝玉,犹豫了一下,对麝月说:“我去荣庆堂看看老太太的情况,顺便问问琏二爷回来没。你在这儿多照看些二爷,要是他肯吃东西,就赶紧让他吃点,粥凉了就再热一热。”

麝月点了点头,伸手把灯笼往灵堂门口挪了挪,让光更亮些:“姐姐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呢。要是二爷有动静,我就喊你。”

袭人又看了宝玉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样子,双手搭在蒲团上,眼神盯着灵床,一动不动。她终究是放心不下,却也没别的办法 —— 府里的事太多,她既得守着宝玉,也得顾着贾母,像被拉成两半的布,哪边都不能放。她叹了口气,撩起素白的门帘,门帘擦过她的衣角,留下一道浅痕,像是谁在她身上做了个记号。她匆匆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院子里只剩下麝月和宝玉,还有满院的寂静。

麝月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石凳是凉的,凉得她屁股发麻,可她没敢动 —— 她怕自己一动,宝玉又会有什么动静,她得盯着。她看着宝玉的背影,看着他素白的孝衣在风里轻轻晃,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又沉又闷。她想起从前在怡红院的日子,那时候多热闹啊 ——

宝玉和黛玉常在这里说话,有时候黛玉会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看书,宝玉就趴在旁边的桌上,跟她抢书看。黛玉会笑着打他的手,说他 “没正经,看书都不安分”,宝玉就笑着躲,有时候会故意把书藏起来,让黛玉找,黛玉找不到,就会假装生气,扭头不理他,可过一会儿,又会偷偷把书拿出来,给宝玉看他喜欢的段落。

有时候两人会一起在院子里葬花,黛玉拿着小锄,锄是桃木的,是宝玉特意给她选的,说 “桃木辟邪,姑娘用着安心”;宝玉提着花篮,花篮是竹编的,上面还缠着黛玉编的青藤。他们会找个有树荫的地方,把落花埋在土里,黛玉会轻声念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宝玉就会赶紧捂住她的嘴,说 “不许说这话,咱们都要长长久久的”。那时候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连风都是香的,带着花香和草香,可现在,风里只有香灰的味道,只有竹子枯萎的味道,冷得人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慢慢升了起来。是上弦月,像一把弯弯的镰刀,挂在墨蓝色的天上,周围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亮的,像是黛玉从前用针绣在黑布上的银线。银灰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竹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灵堂的窗纸上,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画里的竹子是弯的,像是在哭。香案上的白蜡烧得差不多了,火苗越来越小,光线也暗了下来,连灵床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麝月站起身,想去换两支新蜡 —— 那蜡是从荣庆堂拿来的,是贾母平日里供佛用的,蜡芯很粗,能烧很久。她刚走到香案边,手还没碰到蜡台,就听见宝玉轻轻说了一声:“别换。”

麝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有些不解:“二爷,蜡快灭了,林姑娘跟前,不能黑着,黑了她会怕的。”

“她不怕黑。” 宝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个他最清楚的秘密。他抬起头,看着香案上的白蜡,眼神里有了一点浅浅的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从前她在这儿住的时候,晚上看书,也只点一盏小灯,她说亮了晃眼,看不清字。有次我给她多点了一支蜡,她还说我‘浪费’,把蜡吹灭了,就着那盏小灯看了半宿的书。”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她说,黑夜里有月亮就够了,月亮的光最软,不刺眼,像母亲的手,能抱着人睡觉。”

麝月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边。她知道,此刻的宝玉,活在自己的回忆里,那些关于黛玉的点点滴滴,像是一根绳子,把他牢牢地拴在过去,不肯放手。她也想起了那些日子,想起黛玉晚上看书时,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可现在,画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户,和窗纸上晃动的竹影。

又过了一会儿,宝玉慢慢站起身。他坐了太久,腿都麻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手赶紧扶住了香案的边缘,才没摔倒。香案上的长明灯被他碰得晃了晃,火苗差点灭了,幸好又稳住了,继续跳着小小的光。他扶着香案,一步一步地走到墙角的紫檀木书桌前,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腿上的麻还没散去。

那是黛玉从前用的书桌,桌面是紫檀木的,颜色很深,上面还留着黛玉用指甲划的小痕 —— 有次黛玉看书看累了,就用指甲在桌上划竹子,划了一根又一根,说 “这样就能把竹子刻在桌上,天天看”。书桌上还摆着她的笔砚和几本没看完的书:有一本《杜工部集》,是黛玉最爱的,书页里夹着她折的书签,是一片干枯的枫叶;还有一本《花间集》,封面已经磨破了,是她从苏州带来的旧书,她说 “这书陪了我好几年,像老朋友似的”。

书桌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是这几日没打扫的缘故。宝玉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拂去书上的灰,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黛玉的头发。他的手指很轻,生怕把书碰坏了,拂过《杜工部集》的封面时,还特意停了停,像是在跟书打招呼。灰被他拂到桌上,聚成小小的一堆,在月光下像是一层薄薄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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