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他的里衣上割出长长的布条,里衣柔软,穿在里面的也干净。
卢照上身衣不蔽体,为了方便她包扎,干脆支起半个身子,都脱了。
林晚棠用布条缠住他腹部,打了个蝴蝶结,同时忍不住看他上半身,从前被他外表骗了,以为真是个文生,没想到衣裳下块垒分明,跟文弱一点也不沾。
卢照被她看得不自在,又见她眸光没有半点羞涩,心里又有些不满和苦涩。
他知道,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她喜欢另一个人。
他抬头看天,道:“还没过二更,找个隐蔽的地方躲一躲吧,万一还有杀手找过来,或是血腥味引来野兽,我这般样子也应付不了。”
林晚棠应了声,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却一时不知要往哪个方向走。
卢照抬手指了个方向,道:“我来时见过一处山洞,应当不远,往那边找找看。”
他们步伐缓慢,走走又停停,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一个洞口。
林晚棠让卢照先找个平坦的地方坐着,她则忙于生火,举着火把进洞,洞里十分干燥,明火惊飞了几只藏在此处的蝙蝠,除此之外,没别的。
她放了心,捡了些树枝当柴,重新生起一堆火,把外面的灭了,又清理了一下洞内,才将卢照扶了进来。
此处说是山洞,不如说是山壁凹了一小块进去,又长年累月有流石滑落,封住了一部分,才成了一处避风之地,但洞内一点也不大。
两人伸直了腿靠着山壁半躺,再加上一堆火,洞内便不剩多少空地了。
吃了些东西,林晚棠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但她太累了,忍不住沉沉睡去。
卢照还以为她会问些什么,此刻看着她有些狼狈的睡颜,伸手替她摘去不小心缠在头发上的杂草,有些无奈,在一旁闭目养神。
伤口疼得睡不着,他也不想睡着。
睡着了,就察觉不到她在身边了。
……
半夜。
林晚棠被肩上沉甸甸的感觉唤醒,整个左臂都被压得发麻,动弹不得,挨着她的,是异常的热。
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好一会儿才甩掉脑中的混沌,看向身边。
卢照歪倒在她身上,眼睛紧闭着,蹙眉却不醒,额上出了汗,嘴唇干得起了皮,看起来难受极了。
他身子重,林晚棠手臂已经发麻,只得先起身,将他缓缓扶倒躺在地上,这才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果然滚烫。
外头月亮已经偏西,黎明将近。
洞里的火堆依旧燃着,想来是卢照昏睡过去前,添过柴火。
林晚棠没什么照顾病人的经验,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要不要将人叫醒,还是让他继续睡着。
她踌躇片刻,又去撕卢照身上所剩无几的衣裳,将一片步浸了水,想贴在他额上,叫他好受些,可面具阻碍了一半,她想摘下。
对于卢照面具下的伤疤,她听说过,但两世都没见过,但她并不怕。
然而面具太牢固了,十分难摘下来,她只好不管了。
伤痕在脸上,是个人都会十分在意,不想被别人看见,所以才会将面具戴得如此牢固吧。
也不知是怎么伤的。
她又将剩下的干净布料撕成长条,打算为他重新包扎。
伤口到底太深了,哪怕撒了金疮药,也不能完全止血,一夜过去,原本包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出了一大片痕迹,她小心翼翼解开,还借着火光看见了,伤口有些流脓了。
怪不得发烧了。
还好一夜过去,血几乎已经完全止住,只要不做太大的动作,就不会再想之前那样流。
两人准备的水都不够了,林晚棠拿着水壶,找到附近的溪流,装满水回来,有些笨拙地替他清理伤口。
许是弄疼了,卢照突然动了起来。
他没醒,而是朝一旁的火堆伸出手,半个身子动着,仿佛要朝火堆扑去。
林晚棠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摁住,“别过去!”
“母亲……我要救母亲!不要拦我!”卢照皱眉呓语,挣扎得更加剧烈。
他神情痛苦,眼角竟流出了泪,眼睛倏地睁开。
林晚棠以为他醒了,一时放松,没想到竟被他挣脱,仍朝着火堆扑去。
她连忙拦到了他和火堆之间,双手用力将他摁了回去,皱眉急道:“卢照!你怎么了?你清醒一点!”
同时心里忍不住多想,卢照的母亲不是好端端在卢府里吗?
难道那个不是他亲生母亲,他母亲其实死在了火场,他的脸是因为救母烧伤的?
卢照渐渐不挣扎了,眸光聚焦,看清了面前的林晚棠,以及自己的处境,彻底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他昏睡过去前,知道自己发热了,但以为能撑得住,没想到不仅睡着了,还因为灼热的感觉,梦回当年。
他的目光从林晚棠脸上缓缓划过,又定在她身后的火堆上,神情仍透着些许恍惚。
林晚棠以为他还想做什么,连忙移动几寸,将那团火彻底挡住,不让他看,同时担心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
卢照闭了闭眼,轻声“嗯”了一声。
他此刻看起来脆弱极了。
林晚棠犹豫地问:“我听见你喊母亲,你说要救她,可你母亲不是好好的在卢府吗?”
“那是养母。”卢照道。
林晚棠知道他身上有许多秘密,或许牵一发而动全身,原本没指望他说实话,估计又是敷衍过去,闻言一愣。
卢照不知自己怎么了,忽然想说些话,想要倾吐,小腹上的伤口微微裂开,他也不在意。
“我母亲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实意在乎我的亲人,可她在我七岁时就死了,不明不白地死在火中。”
“明明她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更不该就这么死去。”
“我发了疯地想要跟她进去,可所有人都在拦着我,直到只剩下一片废墟。”
“明明在那之前,她还跟我商量,想带我逃,想让我每一日都过得开心,像其他小孩那样,哪怕一辈子隐姓埋名,也好过被别人操控,像如今,身不由己。”
“我跟她总是被关着,只有那半年,每个月被允许出去一次,每次出去,母亲都很开心,我也很开心,母亲还带我在书轩认识了一位很好的先生,她说以后要是能脱离掌控,便让先生教我读书……”
他梦呓一般絮絮,仿佛那些小时候曾渴望过的,真的经历过一般,在他脑中丰满。
可实际上,所有的希望,都像被那一场大火,随着母亲,一起被烧为灰烬。
只是他多年念念不忘,才会在如此清晰。
越幻想得到,对于失去,越是难以接受,心魔随着时间,不消反涨。
林晚棠默默听着,一边再次为他包扎好了伤口。
她没问是谁关着他母亲,心里已隐隐猜到,或许便是那个幕后之人,被卢照称作舅舅的人。
卢照虽刻意隐去此人,但林晚棠能感觉到他对这位舅舅复杂的……恨意。
一边恨,一边任其驱使,太矛盾了。
不过也并非完全任其驱使,这一次,幕后之人想杀她,卢照违抗了。
林晚棠看向他的眼神复杂至极。
他好像累了,不说话了,眼皮半垂着。
他躺下之后,洞内更逼仄了,林晚棠以为他要睡着了,起身想出去透透气,却猝不及防被他抓住手腕。
“你去哪?”卢照抬眸幽幽地望着她。
不等林晚棠开口,他又道:“别走。”
“……”她只好找了个角落靠坐下来。
她将更多的空地让给他,没想到他突然起身,缓缓挪到她身边坐下,非要挤一起似的。
也不知是因为他是救她受的伤,还是因为刚听过他小时候刻骨铭心的经历,林晚棠对他纵容许多,好像在纵容那个突然之间失去所有希望,也失去了带给他希望的母亲的七岁孩童。
然而下一瞬,她的慈爱就被一句话击散了。
“你是不是跟着封霁去东如了?骗所有人说是去西平。”
林晚棠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冷笑一声,道:“是啊,我怕他这次在外又要遭遇刺杀,像之前在冀州一样,所以跟着去了,没想到这刺杀倒是冲着我来了。”
“卢照,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有什么意图?”
为什么杀封霁,她已经知道,可她与这些前朝余孽没什么冲突吧?
先前她还信誓旦旦地以为,这些杀手是封琰派来的。
等等……
前世封琰与卢照之间关系密切,会不会……封琰其实是与卢照背后的人关系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