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霁愿意放过她后,林晚棠便想到守礼如他,必定会想尽快成亲。
但她从来没说过,会放弃继续伺机对封琰动手,他们之间只是一时沉沦,随时可分,她不会放弃复仇,不会放弃成为他的仇人。
况且她的另一个目标,是让封霁成为储君,她却不想再进宫当皇后了。
封霁不会如封琰那般待她,但就算活成如今卢皇后的样子,与嘉顺帝琴瑟和鸣,在她看来也不够快活。
越是身处高位,受人瞩目,越是不得自在,会被迫遵守规制礼法,固守后宫一方天地,容忍丈夫身侧不止她一人,将延绵皇嗣看作最重要的责任。
封霁这样守礼自持、纪律严明的人,她要是嫁给他,肯定会被管得死死的,要真当了她的皇后,岂不是言官说一句,他就会训她一句?
这是什么地狱啊。
她才不想嫁。
尽管一想到他会娶别人为妻,她便有些难言的酸楚,可她更难以忍受的是,在后宫与他的其他女人住在一起。
迷恋他身子,不如趁机多厮混几次,成亲还是算了吧。
林晚棠不敢说实话,她打算先找个理由推脱,回到洛京城,直接翻脸不认账,他能拿她如何。
她小声道:“此事不可着急,毕竟……我与高淼正在说亲,未婚夫刚死,我这么快又定下婚事,不妥,况且,如今京中人都以为你把我当晚辈……”
封霁垂眼看她这个罪魁祸首,一时无言。
但她说的在理,此事确实急不得。
只是他心急,还有些不安。
林晚棠似乎才想起什么事,问道:“高淼的死你要怎么处理?我就这么杀了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恶毒?”
她有些忐忑,谁也不想被喜欢的人误解。
在封霁眼里,她大概是个玩弄人感情又无情将人杀掉的恶毒骗子。
不等她继续胡思乱想,封霁已经毫不犹豫道:“我如何不知你是怎样的人,若我没猜错,从你一开始挑中高淼,他的死便在你的计划中,否则以你的智谋,他不是非死不可。”
“你一开始就想要他死,一定是因为他该死。”
封霁自认也不是什么纯善之人,林晚棠不过是杀了一个无关紧要还有些劣迹的人,不及他手下鲜血万中之一,这世道,就算高淼无辜,她为了自保杀他又如何?
但封霁没将这些话说出来,他相信林晚棠还是纯善的,高淼一定不无辜,他的假设说出口,便等同于污蔑。
林晚棠心尖颤动,“你当真这么……信我?”
她如今这般行径,便是最疼爱她的父兄知道了,或许都要责怪一番。
以她对封霁的了解,他一个外人,对她的宽容只会更少,严厉更多才对……
“我的话你不信?”封霁轻轻启唇。
“信的。”林晚棠突然又贴上去,这是一个单纯的拥抱,没有旁的遐思。
她靠在他胸膛上,将前世知道得关于高淼的事尽数说来。
封霁一言不发地听完,最后道:“那他确实该死。”
说罢抬手揉了揉她发顶,轻叹道:“棠棠很会演,这段时日忍得辛苦吧。”
“不提高淼了,晦气。”林晚棠察觉到他还未消,在他怀里蛄蛹两下,成功坐到他身上。
不需要往后靠,也能感觉到身后贴着的难以忽视的烫意。
封霁呼吸猛地一滞。
林晚棠知道他想,但他在克制,他以为他与她日后一定会成亲,会有无数个日夜,不知林晚棠的心中所想。
林晚棠不告诉他,也不让他克制。
窗外夜晚漆黑,不知何时又起了风,雨不止,帐幔摇曳,风雨声,以及床榻木料咯吱的响动中,夹杂着时隐时现的哭声,又不完全像哭,嘤咛声如同是被凿碎一般。
……
晌午。
林晚棠醒来时,只有她一人,帐中也没了疯狂的痕迹,若非她身上红痕斑驳,肿|胀感,以及上了药的感觉,她都要以为只是做了个颠倒疯梦。
起身撩开帐幔,守在外面的金霞立即上前将帐幔挂起,林晚棠被突然出现的她吓得一呆。
金霞垂眸便看见她锁骨四周梅花点点,愈深处,越是花开靡艳,脸色不由得红了。
她虽比林晚棠年长一两岁,却也还是黄花闺女,对这种事情,虽可意会,却仍羞于提及,更别提亲眼看见,顿时脸红得似抹了成倍的胭脂。
林晚棠轻咳一声,拢了拢衣裳。
金霞见她局促起来,连忙道:“郡主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也不觉得这有什么,您跟靖王殿下,迟早要在一起的。”
林晚棠:“……”
她没作什么辩解。
因锁骨上的痕迹,她今日只能穿交领上襦,还好封霁尚有分寸,纤细的脖颈白皙干净,玉光莹润。
已经过了用午膳的时候,林晚棠起晚了,虽饿却胃口一般,不想吃油腻荤腥,便只随意用了些剩下的早点。
封霁正巧在这时过来,看见桌上的清淡残羹,眉头微皱问:“肚子不舒服?”
林晚棠摇摇头。
“这边海货鲜美,难得来一趟,到晚膳时候我带你去一处酒楼尝尝?”
林晚棠点点头。
封霁有些纳罕地看着她,伸手轻捏了一下她脸颊,他近来尤其喜欢这样做,“怎么话这般少,不开心了?是我过分了?”
林晚棠打了一下他的手,又瞪他,“你还知道你过分!”
虽然一开始是她主动挑起的,但后来却是他收不住。
她轻吐一口气,又道:“莫名有些累,今日能出太阳吗?”
连日阴雨虽凉快,但久了总觉得心里头也被阴雨覆盖,有些郁郁。
封霁走到窗边,一把推开,屋内顿时亮堂许多,外面无风无雨,虽算不上晴朗,不见太阳,但比起昨日好多了。
“我带你出去逛逛吧。”他道。
两人上了马车,在县城内慢悠悠逛了起来,雨好不容易彻底停了,街道虽还湿润不好走,却车来人往,好似全城的人都迫不及待出门了。
林晚棠看见感兴趣的铺子,总要停一停,指使封霁下车买东西,短短一个时辰,车里就多了许多各种各样的包裹,零嘴点心,胭脂水粉,珍珠首饰……封霁说她可以把暂时用不到的东西留下,他回京时会帮她都带回去,林晚棠便无所顾忌地买。
逛得差不多了,林晚棠想去海边看看。
出城时路过一片焦黑的废墟,雨后湿漉漉透着腐朽,零星有人在收拾重建,一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随从,正与人说话。
林晚棠看着那片废墟,正想着什么,互见官袍男子朝马车走来。
马车本就走得缓慢,此刻干脆停了下来。
封霁对林晚棠道:“这是新上任的县令,他应当是认出了景初,知道车里是我。”
他话音刚落,车外便响起一道声音:“敢问可是靖王殿下的车驾?”
“你在车上等我片刻。”封霁说完,下了车。
林晚棠自知不便露面,在车上安静等着,听见车外两人的交谈。
“……殿下吩咐下官审的前主簿,方才都已经招了,此地十年间瞒报婴孩失踪案,多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只知约莫每年都有数十起,如实上报的只占了两成,下官推算,十年至少有三百起婴孩失踪案子。”
“前县令与前郡守沆瀣一气,死得不冤!”
“难怪海寇短短数十年能成此气候,掳掠良家婴孩打小培养……十年内被偷走的婴孩如今应当只是少年,看来攻岛还需顾及这些人的性命,不可过激……”
林晚棠心里一惊,前世她记得岛上所有人全数歼灭,不留活口,封琰说岛上全是穷凶极恶之徒,死不足惜,他全灭的做法,被称赞不已。
封琰急功近利,视人命如草芥,怎会理会其中内情?
幸好这一世封霁也来了。
林晚棠耐心等两人说完公事,封霁回到马车上。
她靠着他肩膀,待马车走远了,才道:“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要救那些还没来得及作恶的孩子,想来不容易,你一定要小心,若是被海寇以无辜者性命威胁……我不敢叫你自保为上,但你要知道,你若不能完好无损地回京,我……我也不想活了!”
林晚棠故意吓唬他,却也没说假话,若封霁死了,她面临的局面之艰,还真不如等死算了。
封霁抬手托着她下巴叫她抬起头来,皱眉端详,见她神色认真,心间忍不住因她的在意而荡漾不停,一边又气她说这种话。
托着她下巴的手不自觉捏住。
林晚棠一扭头挣扎开来,“我关心你,你竟掐我?!”
“战场上无人敢保证一定无恙。”封霁沉声道。
“你就不能哄哄我?”林晚棠不满。
“但我曾率三千军,破两万军,此战有你给的锦囊,只要小心海上的隐患,一万精兵对上千余海寇,我有自信他们来不及威胁我,我亦会答应你,尽可能自保。”
“这还差不多……”林晚棠揪着他躞蹀带挂着的她送的平安符,“你可以自信,但不可轻敌。”
“好,都听你的,”封霁揽过她,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我还要回去娶你,若做不到完好无损,还怕遭你嫌弃,怎会不小心?”
林晚棠伏在他宽阔健壮的胸膛上,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子。
剩下半日封霁除了一次议事外,都在陪她,明日要启程,她睡得早,他也陪她,两人什么也没做,相拥而眠。
翌日寅时,天光微亮。
林晚棠吃过早膳,金霞银霜已经将行李都收拾好,装上马车。
她们要趁早出发,才好在天黑之前绕过东如,进入扬州府落脚。
封霁带护卫队跟了她半日,直到过了东如二十里地,才准备分别。
去西平太远,他又想将大部分暗卫都给林晚棠带走,被林晚棠坚决拒绝。
“你才最需要小心保护,别忘了还有虎视眈眈的刺客,至于我,都已经过了东如了,封琰总不可能派人追上来,他找到我也证明不了我去过东如,能有什么危险。”
她已经从封霁口中知道,那些刺客背后是前朝余孽,势力不弱,是个大威胁。
封霁拗不过她,两人各退一步,最终林晚棠同意带上郁柒。
赶了一天的路,一行人在天刚黑时,在扬州落榻。
……
两日后,洛京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
闻纲看完封琰派人自东如送来的加急信件,瞬间震怒。
“林家女简直胆大妄为,不可再留!”
坐在他下首的一人道:“宗主,不如直接将她毒害太子的事情散播出去,就算拿不到证据,林家也会因此遭到怀疑,这一关不会好过。”
闻纲却道:“此事一定是林晚棠自作主张,我们的目的不是对付林家,反而要保林家,要替琰儿出气,暗中将林晚棠除掉便是,你立即吩咐下去,集结一百死士,随时听候我指令,此事不可让照之察觉。”
“是,宗主。”那人领命退下。
闻纲又看向屋内另一个心腹,“你去打听林晚棠明面上的行踪,她去东如一定是瞒着去的。”
不到半个时辰,这人就回来了。
“宗主,宁国公府的人都以为,林晚棠是去西平看望宁国公了。”
闻纲听后,盯着舆图看了片刻,划出一条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