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么要他死,不惜筹谋许久,追到东如来亲自动手,又怎么会留退路?”她戏谑地看向他。
“你会。”封霁一字一顿道,他蹲下身,宽大的手轻松捏住林晚棠脖颈。
他尚未用力,林晚棠已经不自觉出了层冷汗,她从未如此近看过封霁此刻的神情,冰冷到极致,所有感情都消弭,好似随时能面无表情夺人性命。
她早已接受自己会死,但这样的他亲手行刑,她还是会忍不住胆寒。
林晚棠干脆闭起了眼。
冰冷粗粝的手如蛇一般在她细弱的脖颈摩挲,仿佛随时要绞紧。
她感觉过了漫长的时刻,实则不到半刻,封霁并无多的动作。
她一边害怕一边不耐,他感觉到她的微颤,终于开口道:“你一直很聪明,既然筹谋了这么久,又知我也来东如,如今的状况不会想不到。”
“交出解药,我便当你没来过东如,否则,不止是你,亦不止是宁国公府,而是林氏九族,都会因你,人头落地。”
他语气犹如冷酷的行刑官。
林晚棠却睁眼望他,挣扎道:“你别吓我了,你知道我做的事与林家无关,我不过是报当初华林园他害我之仇,除了高淼,没人知道我来了东如,家中也只以为我去西平看父亲了,你一定也不想牵连无辜,林家为大晋守卫西疆,功劳无数,皆是忠军良将,况且动了林家,势必牵连甚广,你会为大局考虑。”
“你只杀我一人为你侄儿偿命,便够了,好吗?”她眸光透着渴求,楚楚动人。
封霁却蓦地收紧了五指,将她拽至眼前一寸,两人几乎鼻尖相触地对视,他咬牙道:“你别以为我对你好,便是什么良善之人,林氏无辜与我何干,大局又算什么,太子的生死更事关大局,解、药!”
林晚棠被他掐得难受,他应该还留了力,她尚能喘息,只是吐字艰难:“真的……没……有……”
“你还是不信。”封霁站起身来,同时单手将她提起,托着朝房门走去。
“我这便带你出去,交给天武卫统领,他们只听令于皇帝,只要他们知道了凶手是你,是宁国公之女,株连九族,谁也拦不住。”
他步伐迈得极大,没有一丝犹豫,转眼便到了门前,手摸上了门栓。
林晚棠因方才他在天武卫面前极力替她隐瞒,而生出的侥幸,瞬间荡然无存。
她真的怕了。
“等等!”门已经被封霁打开。
他闻言看向她,眼底已经没了最后一丝耐心。
林晚棠心沉到谷底,想叫他先关上门,却不敢耽搁,小声直接道:“在我之前住的客栈客房里。”
封霁带着她后退一步,回到房中,关上了门。
林晚棠已经被他松开,却仍后怕,更怕他再次将她送出去。
门关上后他刚转身看她,她便迫不及待道:“解药就在枕头下,但是……”
封霁已经吩咐人去取,听她犹犹豫豫,“但是什么?”
林晚棠咬咬牙,“解药只能让他活命,日后仍会不定时发作,每回发作数个时辰,需承受万蚁啃噬之痛,但不会危机性命,这已是我能尽力做到的了,若你还想要更多,哪怕杀了林氏所有人,我也拿不出来了。”
封霁立即吩咐郁柒去取,他跟踪过林晚棠,知道云迎客栈在何处。
郁柒走后,封霁神色复杂地看向林晚棠。
“我从未想过,你会恨他至此,又会如此胆大,”封霁嗓音沉沉,“你与他,当真要闹到这种地步吗?”
林晚棠已经做尽了能做的,哪怕她毒害未遂亦是有罪,但知道封霁拿了解药,就不会再牵连林家,她突然又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是,”她无比确定道,“不是我杀他,便是他杀我,你曾叫我忍,因为他不仅是你侄儿,还是太子,可你想过没有,有朝一日他坐上皇位,掌握无数人的生死,包括我的,我当如何自处?”
封霁皱眉:“我会管他。”
“笑话!”林晚棠直接笑出声来,讥讽道:“你以为他会敬你这个皇叔,一辈子听你教诲?你待他过于严厉,难道就没想过,他会暗暗怀恨在心,他日他登上皇位,说不定你比我先死。”
“你这是胡言乱语为自己开脱,他近来分明长进许多,也愿意和平待你。”虽这般说,封霁心中还是不由得深思林晚棠的话,面上不显露分毫。
林晚棠早料到他会这般说,但亲耳听闻,还是觉得有种无力感,“执迷不悟。”
封霁:“冥顽不灵。”
陷入沉默。
不到两刻钟后,郁柒气喘吁吁推门而入,将拿到的解药交给封霁。
封霁吩咐两人将林晚棠看好,拿着解药往封琰房中走。
封琰原本的房间失了火,火势虽来不及扩散就已被扑灭,但他们还是给封琰换了间房,门口有天武卫守着,封霁一看便知是哪间。
一进去便听到几个大夫在低声交谈如何解毒,封霁听清几句,皆是没什么头绪的懊丧之语。
蔡公公守在封琰床前,见封霁来了,连忙行礼。
封霁将手中一个瓷瓶给他,他提前看过,里面只有一粒药,于是道:“这是难得的解百毒丹,仅此一粒,先试试吧。”
如此珍贵的东西,蔡公公小心翼翼接过,连忙给封琰喂下。
封霁看了看封琰腹部的伤,已经包扎好了,看着封琰吃下药,他吩咐大夫每隔一刻钟便诊一次脉象,随即在房中寻了把椅子,坐着等。
一个时辰内若无好转,封琰只能如高淼一般毒发,封穴的时限要到了。
想到这,封霁不由得问蔡公公:“之前守在太子身边那三个暗卫呢?”
他还不知道,暗卫营能出这种能人,必定是自身便会的,他有些好奇。
蔡公公摇了摇头:“奴才每看见他们。”
“此时不在太子身边守着,能去了何处?”封霁语气不悦。
蔡公公讷讷不敢作声。
封霁在房中守了将近一个时辰,听到大夫说毒性解了大半,不会再危及性命时,提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松懈下来。
只是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旁人看不出他的变化。
封霁起身离开,往自己房中走。
封琰这边得了安心,他该去处理另一桩事了。
他庆幸,封琰活下来,他不必违心,不必挣扎纠结,也能放过林晚棠。
他好似重新运筹帷幄,稳稳推开了房门。
林晚棠正趴在正厅中央的八角圆桌上,睡着了似的,宽大柔软的裙摆在地板上散开,似沉睡绽放的花。
他反手关上门,朝她走去,坐在她对面,屈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林晚棠被惊醒似的仰头,坐直了身子,“你回来了,人活了?”
她语气不含半点关心,封霁倒是听出了不甘的意味。
“已经无碍,”封霁温声劝她:“别再做这种事了,你若怕他对付你,总还有别的办法,我亦会竭力帮你。”
他说完,却惊觉她不知何时已泪光满面,那股倔强与不甘,更是毫不遮掩自盈满鲛珠的眸中散发出来。
似是懒得口是心非敷衍他,她并不应答。
沉默半晌,她蓦地问道:“都说你在临海,为何突然又回来,如何提前发现我的?”
封霁并不打算瞒她,“你对高淼的诸多异常,让我起疑,并好奇,我看着你进入高淼房中,却为了想探究你要做什么,没有立即阻止你。”
林晚棠听出他的悔意,只觉得十分可笑。
她盯着他,眸光晦暗不明,“若你对我没这般上心,我便成功了,我付出了那么多……”
她眼泪流得更汹涌了。
封霁皱眉,才安定下来的心又莫名提了起来,还有些泛冷,“你这是何意,你……恨上我了?”
林晚棠流泪不答。
比单纯的恨更让人为难的,是恨与爱共存,水火不容般煎熬。
她此刻脑海中不可阻挡地浮现出前世许多画面,所有因封琰承受的一切,如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利刃,在得知封琰还是活了下来,而她日后恐怕再无机会的一瞬,尽数朝她袭来。
脑海中胀满不好的回忆,心如千刀万剐。
封霁却只问些无关紧要的爱恨。
他无从知晓林晚棠的绝望,犹如夏虫不可语冰。
封霁怔怔地看着她,倏然明白了数月之前,她为何执意要与他两清,远离他。
也明白了,不管他如何劝说,她都不会放过封琰,一定会有下次,他们只能反目成仇,不是今日,也终有一日。
林晚棠似乎哭够了,或是终于冷静下来,伸手干净泪,带着鼻音正色对他道:“我曾与你说过,我梦里预知你会死在冀州,所以救你,你有没有想过,仅仅是你的死活,值得我豁出命去救吗?”
不等封霁想好如何回答,林晚棠又兀自道:“那时的我分明与你不熟悉,顶多写封密信提醒你,可我还是去了蓟城,又跟到冀州,那是因为,你的死对我来说不是梦,是亲身经历过的前世,你死之后,帝后在两三年内也相继死去,再无人能管束封琰,他就是个疯子,昏君,我在宫中受尽冷遇,是比才人还不受尊敬的皇后,父兄含冤入狱,五胡联手来犯,封琰又将我那在狱中熬出一身病的父亲兄长派去战场送死,我眼睁睁看着宁国公府满门一个个凋零,你知道我最后如何死的吗?”
林晚棠突然笑起来,“战功赫赫,守卫大晋河山的靖王殿下,我实在距今日五年后,身在瑶光殿,死在敌军刀下,与你护卫的大晋,同亡,与无数大晋百姓,同亡。”
她只笑了一下,眼泪又不受控制般流出。
封霁只觉一股寒意直达心底,如坠冰窟。
“所以我不想要你死,也不想要那昏君活,”林晚棠语气又平静下来,淡得像无色无味的水,“我知你难以相信,大概以为我说的疯话,或者做了什么疯梦,毕竟你没死过,其实也无从知道,没有我的出现,你到底会不会死在冀州。”
“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我为何非要封琰死,知道他没死成,会有多难受,知道我日后豁出命也不会放过他,就像当初豁出命救你一样,就够了。”
“为了你侄儿的性命,你最好现在便杀了我,但你要说到做到,不牵连林家。”
林晚棠始终语气平静,好似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封霁只觉心如刀绞,难以接受。
她以为他能下手杀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夜他不过一直在强撑罢了,他连掐她,吓唬她,都不敢多用一分力。
封琰得救时,他以为此事能完满解决,以为她会听劝。
可事实之复杂远超他所想,林晚棠所言实在骇人听闻,她说得对,不管他信不信,他都能从她的话,确定她杀封琰的决心。
她的目的亦是在此,她根本不在意他相信与否。
她因这次的失手,绝望到连赴死的话都能说出,他自以为还能劝说,能两全,此刻显得可笑极了。
可纵着她继续冒险谋害封琰,不止是他陷入两难这么简单,而是终有一日,就算他放过了她,她也会命丧于他人之手。
她以为今日之事,只要他不供出她,林家就不会有事,但她低估了皇权的不讲道理。
普通人失去至亲尚且会崩溃失去理智,手握权力者也会,他们失去理智会更可怕。
她与高淼走得近,又在这个时候对外称去了西平,不是一点破绽都寻不出,哪怕没有确凿证据,只要上位者因此联想到了她,林家也会因为别的缘由遭殃。
封琰是嘉顺帝唯一的皇子,嘉顺帝愿意做一个仁君,但不意味着,唯一的皇子死了,他仍会是那个一成不变,讲道理的仁君。
但他看着林晚棠悲戚绝望到极致反而平静的模样,回想她说的关于前世的字字句句如同泣血,任何自以为是劝说、为她考虑的话,都说不出口。
沉默良久,他忽然道:“你难道就甘愿这般死去,除了杀死宿仇,死前可还有什么夙愿?”
他只能想到顺着她的话问。
他不会杀她,问的也是真心想知道的,她有什么愿望,除了杀死封琰,他都会不惜性命,去满足她。
只要能减轻她一丝痛苦,他愿肝脑涂地。
林晚棠以为封霁想通了,她真活不成了,也好,死了什么都不用在意,不用担忧,轻松快活。
封霁面色认真地等她回答。
意外看见她神色一松,抬手撑着下巴,突然笑意盈盈盯着他,语气也轻快起来:“夙愿?当然有了,你不是知道我喜欢你的样貌?既然知道勾人,那便在这最后,满足我,给了我罢。”
封霁彻底愣住,如冰雕一般。
林晚棠才不信端方守礼的他会答应,出口的话更过分:“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若能做个风流鬼,说不定快活得忘记今日的仇与憾,不仅是风流鬼,还是个快活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