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酆天子堵住赫连霄的话,似乎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祠堂的墙壁,望向了某个不可知之处:“那里的时间是静止的,聊个天而已,不会耽误生界的时间。”
非要见个人?还是在这种时候?
赫连霄怀疑酆天子图穷匕见,现在才是祂的真正目的,但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定格在当初叶枫那稚气未脱却故作老成的脸上。一股混杂着希望与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他道:“是……叶枫吗?”
酆天子闻言,脸上那程式化的微笑微妙地生动了一瞬,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袖,玄黑色的宽大袖袍宛如在空中融化,一点点滴落在地上,随后以极快的速度四散。
黑暗吞噬光明,周遭的景象瞬间模糊、扭曲。祠堂的墙壁、魂灯的光芒,都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荡漾着消散开来。赫连霄感到一阵轻微的失重感,仿佛坠入了一条无声流淌的黑暗河流。
赫连霄没忍住闭眼,暗自腹诽:所以……果然是图穷匕见吗?
所幸一息之后,脚踏实地的感觉重新传来。
赫连霄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这里什么也没有,空间和时间凝滞在一起,不分彼此。不知为何,看见这幅景象,赫连霄忽然心慌起来,噩梦中难言的痛苦逐渐清晰起来。每当赫连霄试图认清那究竟是什么,下一刻对疼痛的感知变得无影无踪。
近乎同时,黎戈把手落在赫连霄肩上,顺势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只是时空罅隙,这里什么都不会有。”
“黎戈,你不觉得……这里很眼熟吗?”赫连霄竭力朝远处望去,想要寻找什么。
黎戈将他抱得更紧:“时空罅隙都是这个模样,这里不是……”
不是什么?
黎戈张着嘴,忽然说不出话。
而在不远处,一个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并非秦子乐娇小的轮廓,而是一个挺拔瘦长的巨大身影。神无相,只是一个三丈高的人影罩着一身肃穆的黑纱,纱下无面,最多隐隐窥见一点透在纱下的玉覆面,随即又消失不见。
祂冕服上绘着山川,压着十八层地狱,警示生灵死是结束,亦是审判的开端。
祂站在那里,沉默地像是一座黑山,压得凡人不敢直视。
赫连霄意识到面前的是酆天子的真身,但还是有些惊骇,咳了几声,小声道:“大人,若要见人,快些也好。我们的时间不多,一直让那人等着也不好。”
酆天子没有开口,但赫连霄却在一瞬异常清晰地接收到祂的回答:跟紧我。即非传音,又非言辞,可赫连霄就是明白酆天子的意思。阴差阳错间,赫连霄忽然想起黎戈曾经描述天道的措辞,有了实感。天道与酆天子同宗同源,二者处事自然也会有相似之处。
这很麻烦。赫连霄暗自在心中埋怨。
嗯?为什么麻烦?来不及赫连霄深思,他们已然到了目的地。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站立,只是一眼,赫连霄立刻确信这绝不是叶枫,甚至连判官也算不上。毕竟谁家正经官身手上脚上还要扣上枷锁。
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转过身。
一张俊朗的脸庞映入赫连眼帘,眉眼间竟与黎戈一模一样,只是气质迥然。黎戈是冷的,是静的,像覆雪的青松,而眼前这人,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倦怠,一双血瞳,像是干涸的血池,泛着死意。
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赫连霄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所有的理智在认出对方身份的这一刻,都被一股汹涌而上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敌意与愤怒所淹没。他压下心中的愤怒,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你是阎和?”
男子听到这句话,怔愣了。他似乎没想到赫连霄是这个反应,那双与黎戈相似却沉淀着太多浑浊情绪的眼睛盯着赫连霄,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难辨。
“放松些,赫连公子。我并无恶意。只是在我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久未言语的干涩,话到一半,身形一顿,意识到酆天子并未允许他谈即此事后,改口道,“我要提醒你们一些事情。”
“提醒?”赫连霄冷笑,敌意分毫未减,“提醒我什么?如果是如何精准毁灭你们这些东西的法子,我洗耳恭听。”
阎和对于他尖锐的敌意似是麻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这片虚无之地显得格外清晰,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眼神飘向无尽的黑暗,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告诉你仙界究竟是什么。”
赫连霄紧绷着下颚,没有回答,却扭头朝身侧看出,出乎他意料的是,黎戈并不在他身侧。
“别看了,酆天子是不会让他靠近我的。”阎和自嘲一笑,“他想要杀死我们的恨意可比好奇浓烈的多,这种情感一度侵入死生池中。可笑我们机关算尽,却未曾想到我们连第一关都过不去,七情六欲皆忘,养出一个憎恶自己的存在。可惜……天道也想不到,祂憎恶我们,反而造出一个同我们差不多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