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瑾咳得更重了些,像是连说话都费力气,断断续续道:“方才……谢四小姐邀我来湖心看冰嬉,我还特意问过,这湖面结得结实不结实……许是……许是华瑾时运不济吧。”
她声音不高,落在众人耳中却像投了颗石子。谁不知道不久前贺兰瑾才与宁国公府的谢六小姐起了争执,如今这位谢四小姐偏在这时候“好心”相邀,偏巧就出了落水的事?一时间,周遭投往谢怜湘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探究与怀疑。
谢幼珍本就因李牧昭跳下水救贺兰瑾憋着一肚子火,忙站出来厉声道:“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四姐姐好心请你赏玩,难不成还成了故意害你落水?”
贺兰瑾连忙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得像纸,语气愈发虚弱:“六小姐误会了,华瑾绝无此意。”
长公主脸上已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怒气。短短一个下午,先是无端吵嚷,再是郡主落水,桩桩件件凑在一起,哪里像是巧合?何况这还是贺兰瑾回京后第一次赴宴,就闹出这等事端。
“好了,莫再争执。” 长公主沉声出言打断,语气里的不悦谁都听得出来,“快扶郡主去内院休息,仔细着了寒。”
好好一场赏梅宴闹成这样,众人见长公主面色不虞,也都识趣地收了声,只余下细碎的脚步声和风雪掠过梅林的轻响。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飘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像是无意间同身边人闲聊:“翊王殿下这般毫不犹豫便下水救人,真是令人艳羡的伉俪情深呢。”
周遭霎时一静,数道目光“唰”地投向站在外围的月笙,月笙脸色骤变,慌忙拉着身边的小丫鬟“噗通”跪下:“月笙失言,请长公主恕罪。”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脑子不太灵光的谢幼珍,她猛地转过身,指着月笙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翊王哥哥不过是心善,见人落水岂能不管?”
她这话一喊,周遭众人反倒像是被点醒了般,眼神瞬间活络起来,目光在半扶半抱的李牧昭与贺兰瑾之间转了个圈。褚鸣玉刚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竟不知是该上前接过贺兰瑾,还是该默默收回。
月笙把额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满是恳求:“是月笙糊涂,先前听了些没影的传言,便随口胡诌,冲撞了郡主与王爷,还请诸位贵人恕罪。”
贺兰瑾依旧埋在李牧昭怀里,打定主意不出声,面上像是一时惊住说不出话来。李牧昭眼看这局面越发失控,忙强扯出一抹笑,语气带着几分警告:“月笙姑娘还是慎言为好。”
他话音刚落,一旁忽然悠悠飘来一道声音,带着北黎人特有的直率:“不敢认算什么男人。”
贺兰瑾强忍着没有笑出声,这北黎公主倒是误打误撞帮她一次了。
这话一出,周围众人的神色顿时更精彩了。有看好戏的,有面露惊讶的,还有悄悄抿唇偷笑的,目光在李牧昭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回他怀里的贺兰瑾身上,像是要从两人身上看出朵花来。
李牧昭看向一旁挑眉的希羚,额角突突直跳,只觉太阳穴一阵发紧,深知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贺兰瑾眼看周遭目光越发热切,连长公主看过来的眼神都添了几分探究,知道火候已到,两眼一闭向后一倒,非常及时地晕过去了。
***
北安侯府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眼看宋萧要上来亲自给她脱衣服,贺兰瑾恰到好处地醒了。
“大嫂走了?”贺兰瑾全然没有刚才的柔弱,掐着气声问道。
宋萧把温好的暖炉塞进她被窝,指尖触到被面仍是凉的:“走了,夏姐姐也去厨房盯着煎药了,长公主让人送了方子来,说是驱寒的。”
贺兰瑾起身去里间将里里外外的湿衣服换下,隔着屏风问宋萧:“月笙怎么样了?”
“长公主并未为难,比起她,大家自然更好奇这传言。”宋萧听见里间传来窸窣的换衣声,靠在屏风框上道,“不用叫水进来吗?”
贺兰瑾已经换好衣服,一边擦头发一边说道:“不用,就当我晕了一夜吧。”
天才刚擦黑,窗外的一切还浸在暮色里。一场好好的赏梅宴闹成这般模样,明日一早,宫里怕是就要传遍了。
贺兰瑾坐在案几旁,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她指尖叩了叩桌面,问宋萧:“后面的事安排好了吗?”
宋萧知道有些事情从现在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天蛛传信说,万无一失。”
贺兰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整个暗卫组里,也只有天蛛敢把“万无一失”这四个字说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