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希羚的笑声混着马蹄声溢出车厢。
贺兰瑾望着对方辫梢垂落的绿松石坠子,忽觉这外邦公主,倒是比金銮殿上那些装模作样的人更鲜活。
“如今见你,真才觉得谣言当不得真。”希羚敛了笑意,琥珀色眼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盯着贺兰瑾身上的水墨绿烟翠衫,鸦青烟沙散花裙扫过车板,青玉起花八团倭缎披风下,露出一截束着白玉簪的乌发。
看得出来是为了来陪她特意打扮的。
虽然素雅了些,但更具三分英气,三分豪态,就像悬崖边顶天立地的大树,于风刀霜剑中傲然挺立,枝干虬结间尽是折不弯的韧劲。
贺兰瑾正被夸的无所适从,忽闻对方话音一转,尾音裹着沙砾般的涩意:“如此看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等一下,他?谁?什么真的?”贺兰瑾一头雾水。
“翊王殿下啊,他说对你一见钟情,倾慕于你,终身唯一所求,便是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希羚指尖摩挲着团扇流苏,眼神忽而柔和,说道:“起初我只当是他不想娶我的客套话,今日见了你才明白,这般如松似玉的姑娘,确实是值得让少年郎念念不忘。”
贺兰瑾觉得后颈发凉,好一个念念不忘,她昨日在鸿胪寺才第一次见李牧昭。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贺兰瑾不知道希羚的话是否可信,反问道:“他为何同你说这些?”
希羚摇了摇手里新买的团扇,说道:“此次和谈,你们大靖步步不让,我四哥没有办法,最后只能向你们皇帝提最后一项要求,允我自己选择和亲的对象,这几日,难免少不了同翊王殿下接触,本觉得他为人正直,待人磊落,又耐心体贴,长相俊朗,即便仅仅是个郡王,也算得上这异国他乡的良配,谁知他昨日忽然同我坦白心迹,说早已心属将军。日后即便与我结为夫妻,怕是也要成为怨偶,他既与我坦白,同是身不由己的人,我倒不好横刀夺爱了。”
“为人正直,待人磊落,整个上京怕是只有公主会这样说了。”
希羚大笑:“郡主可不必吃味,我无意夺人所爱。”
希羚见贺兰瑾眉峰紧蹙,忙将团扇往膝头一压说道:“不过他也同我说了,他虽爱慕你,但尚不知你心意。我发誓,断不会说出去坏你的清誉。”
贺兰瑾看希羚这幅真心实意的模样,有些疑惑:“公主为何要帮他,以公主的处境,应当万事以自己为先吧。”
“我又不是非他不可,他也不是我最好的选择,况且,我退这一步,既能卖翊王府人情,又能交好北安侯府,日后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上京,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希羚面色坦然,好似真的坦坦荡荡。
贺兰瑾自然不相信什么念念不忘的鬼话,她心下了然,李牧昭在利用她摆脱和亲。
只是她一时噎住,错过了澄清的最佳时机。
希羚已经自顾自的开始乱点鸳鸯谱,“华瑾,你喜欢他吗?”
贺兰瑾不认为自己有必要为李牧昭遮掩,回道:“不喜欢”。
希羚却露出意味深长地笑容,问道:“那你喜欢谁?”
“我的婚事,自有陛下圣裁。”贺兰瑾本以为是滴水不漏的将问题抛了出去。
这话落在希羚耳朵里,便成了苦命鸳鸯不能相守的苦情戏码。
“翊王殿下说你顾忌他身份尴尬,必然不会承认,怕为他惹火上身。”希羚用团扇遮住半个脸,“果然如此,华瑾,我不会说出去的,你相信我。”
“不过以你的身份,求陛下赐婚应该很容易吧。”希羚忽而皱眉摇头,团扇在掌心敲得“啪啪”响,“不成不成,女子还是要矜持些,可是我听闻以翊王的地位,若向你们皇帝求娶你,恐怕难上加难。”
贺兰瑾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越说越离谱,刚要开口分辩,车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唱喏:“公主,驿馆到了!”,希羚应声起身,裙摆扫过车板时带起一缕香风。
贺兰瑾越来越急,希羚越想越偏,打断贺兰瑾道:“华瑾,只要你们心在一起,总有守得云开的那日。”
话音未落,她已踩着鹿皮靴跃下马车,辫梢银铃碎响着消失在朱漆门后。贺兰瑾望着那道急匆匆的背影,只觉胸口闷得发慌。
这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任是贺兰瑾再处变不惊,也感觉火气已经顶到了天灵盖。
宋萧从马车旁边过来,看着贺兰瑾咬牙切齿的样子,赶紧问道:“郡主,怎么了,和北黎公主起冲突了吗?”
“无事。”贺兰瑾平复心情,脸部表情恢复成一潭死水,说道:“被人当棋子使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