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瑾正捧着本刚从书肆买的话本子看得入神,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用。”
见贺兰瑾兴致不高,宋萧拦住还欲再说什么的青沅,小声说道 :“还嫌‘死’得不够快吗?”
她朝贺兰瑾的方向努了努嘴,又飞快扫了眼窗外,语气里带着警示:“陛下本就对郡主心存忌惮,这时候若再摆出这般排场,明日宫里指不定要怎么议论,说郡主恃功自傲、笼络民心。”
青沅这才恍然,吐了吐舌头不敢再作声。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贺兰瑾翻动书页的轻响。
过了大约一刻钟,马车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即是兵马司城北指挥使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下官办事疏忽,让百姓拥堵了道路,惊扰了郡主,还望郡主恕罪。”
贺兰瑾抬手示意宋萧推开车窗,冷风裹挟着市井气息涌了进来。马车已行至城内,街道虽不复城门口那般拥堵,却也人声鼎沸。街边小贩支着各色摊子,糖葫芦的甜香、热包子的蒸汽混着吆喝声扑面而来,挑着担子的脚夫、摇着扇子的公子哥往来穿梭,一派鲜活热闹。
往来行人见侯府的马车过来,都下意识地往路边避让,有人还忍不住驻足打量,低声议论着什么,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敬畏。
她目光扫过前路,眉头微微一蹙:“这方向,不是去侯府的路。”
指挥使赔着笑,语气愈发恭敬:“回郡主,陛下有旨,特许郡主先行进宫领赏,侯府那边已派人知会过了。”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马车猛地一刹,车厢内顿时一阵晃动。青沅摆在小几上的茶盏“哐当”落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她自己也没坐稳,整个人被甩向车壁,疼得闷哼一声。
还未等马车内的人反应过来,车外已响起一道嚣张跋扈的少年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挡小爷的路?”
宋萧脸色一沉,猛地攥紧拳头便要掀开车帘下车理论,手腕却被贺兰瑾伸手稳稳按住。
贺兰瑾目光掠过车窗,斜瞟向侧面,城北指挥使早已慌不迭地下了马,堆着满脸笑迎上前去,声音里带着讨好:“下官见过翊王殿下,见过楚小世子爷。”
贺兰瑾所乘的马车,是北安侯府一早便候在城外的。这车是北安侯的主驾,仗着北安侯府世代功勋的体面,规制自然不低,前面是四匹神骏的乌骓马一字排开,马头悬着鎏金衔铃,车辕两侧镶着暗纹铜饰。车厢更是宽敞,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坐七八个个人也绰绰有余。
两条路本就不宽,若对面是翊王的车架,别说是过车,便是行人也难错开。
宋萧扒着车窗看了眼对面,压低声音道:“是翊王的车驾,按规制,咱们该避的。”
“世子爷便是世子爷,加个‘小’字做什么?”那道嚣张跋扈的少年嗓音再次响起,带着被冒犯的不悦。
楚闻越懒洋洋地斜倚在马车的车辕上,眼角余光漫不经心地瞟了眼陈指挥使身后的侯府马车,语气尽是调笑:“陈指挥今日倒是清闲,竟做起北安侯府的侍卫来了?”
说着,他忽然提高了音量,朝着贺兰瑾的马车方向扬声喊道:“褚夫人今日去哪家府上赴宴啊?正好小爷得空,不如让小爷送你一程。”
话里的轻佻与戏谑,隔着车帘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贺兰瑾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三年前侯府一夕之间门殚户尽,上京多的是落井下石之辈,却没成想这些人竟嚣张到蹬鼻子上脸的地步。
她握紧拳头,声音透着冷气:“王叔,撞过去。”
陈指挥夹在两车之间急得直冒冷汗,两边哪一个都是他这小小指挥使得罪不起的大佛,他正想开口打圆场,说些“有话好说”的软话,宋萧已经一把挑开车帘站了起来。
宋萧叹气,撞自然是不能撞的,今日敢撞皇子车架,明日不得被御史的唾沫淹死。
“都说上京城最重天家规矩、世家礼仪,言谈举止皆有章法。今日见了楚小世子,想来楚府里头,大约也没什么规矩礼仪可言了。”她转身对着翊王的马车盈盈一拜,声音清亮却不失礼数:“末将北安军宋萧,见过翊王殿下。我家郡主奉旨进宫领赏,恐误了时辰。殿下仪仗尊贵,原该我等避让,只是这车驾笨重,一时难以掉头。郡主有言,不如殿下退行一二?”
楚闻越没想到马车里钻出一个不认识的漂亮小姑娘,被人指着鼻子骂也一时噎住说不出话来。
而李牧昭坐在自家马车里,指尖捻着青玉茶盏,听着外面的动静,显然也没料到,原来她已经进京了。
三头六臂的华瑾郡主。
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宋萧身后的马车,随即转向宋萧,语气温和得听不出半分波澜:“郡主一路舟车劳顿,原该本王避让才是。”
言毕,他对着前面驾车的护卫吩咐:“熊文,给华瑾郡主让路。”
楚闻越在一旁还想争辩两句,说凭什么是他们让路,却见熊文得令后半点不含糊,赶着马车飞快地向后退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他忙不迭跳上马车。
陈指挥忙不迭躬身赔笑,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嘴里连连念叨:“谢翊王殿下!下官告退,告退!”说罢攥紧缰绳翻身上马,在前面引着路,马鞭轻扬,催促着马匹加快了脚步。
侯府的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带着一阵风疾驰而过。李牧昭端坐于车内,恰逢一阵风掀起车帘一角,惊鸿一瞥间,只看见她不着钗环的鬓发。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只余下车轮滚动的渐远声响。楚闻越在一旁哼唧:“区区郡主,倒摆足了架子。”
李牧昭将茶盏扔回岸上,发出清脆一声响,眼底笑意淡了几分:“不然呢?把人家百姓崇敬的北境功臣堵在街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