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茂的话倒不全是恭维,贺兰瑾在北境三年未有一场败仗,北黎自然是不得已才上书求和。
黄天茂听闻贺兰瑾嚣张跋扈向来不把上京乃至皇帝放在眼里,才忙着恭维,不曾想贺兰瑾并不接茬,一时有些脸色难看。
“陛下另有一道口谕,嘱咐奴才说给郡主即可。”黄天茂踱步到贺兰瑾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贺兰瑾抬眼,直到黄天茂被盯的有些后背发凉,才开口说道:"大人请。"
她就知道皇帝不至于这么大老远派人来说废话。
中厅平日里并无人服侍,贺兰瑾示意宋萧候在门外。
“陛下命奴才转告郡主,郡主年少离京,辗转于玄鹤山求学,艰苦卓绝,三年前北黎来犯郡主临危受命,不负皇恩。如今北黎求和,北境可安稳数十年,实在不该再留郡主于幽州苦寒之地。”黄天茂说道。
“陛下要召我回京?”
“陛下仁德,知郡主不拘泥于世俗,给郡主两个选择,郡主自幼于江湖长大,三年前北境战事惨烈不得已才下山,如今事了,郡主尽管卸了军务,回玄鹤山担师门重任。”
贺兰瑾不语,静了好一会儿,问道:“那北境军务谁来接手?”
黄天茂显然对此问题早已准备,立刻便回道:“自然是北安侯。”
“第二个选择呢?”
黄天茂微微俯身说道:“郡主宿卫忠正,驻边有功,又是陛下亲封的镇北大将军,陛下特准郡主回京领赏,只是上京到底是皇城脚下,便不能事事由着郡主任性妄为,陛下体恤,知道郡主自幼逍遥,特许郡主不必着急着答复,多想几日也是……”
“我选第二个。”还未等黄天茂说完,贺兰瑾便已做出决定。
黄天茂有些惊讶,追问道:“郡主不再多考虑几日?”
“不必了,有劳大人替我回禀陛下。”
黄天茂出门时才恍然大悟,即便师承于玄鹤山这样仙风道骨的地方又如何,还不是放不下权势地位这些俗物。
看到黄天茂独自出来,宋萧忙上前说道:“大人自上京来辛苦,请大人去驿馆休息吧。”
宋萧在送黄天茂出去时多问了一嘴,“听说北黎要送一位公主前来和亲,大人可知是真是假?”
“奴才也听说了,想来是真的,萧将军请留步。”
宋萧返回去的时候,中厅已空无一人。她循着细微的声响转到内室,果然见贺兰瑾正倚在窗边,指尖转着个空碗。
“怎么有两道圣旨?”宋萧捡起凳上卷着的明黄卷轴,举起来问道,绸面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贺兰瑾挑眉,下巴朝右边努了努:“右边那个才是真的。”
宋萧闻言,对着旁边正拿着大碗喝茶的人说:“北境局势刚定,陛下就传旨过来,想来是最近突然传言四起,京城里的人对你颇为忌惮了。”
贺兰瑾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才开口:“十万北安军驻扎幽州,他若不忌惮,未免也太心宽了。”
宋萧捏着圣旨,一脸忧愁的说道:“黄公公说什么了?莫不是要召你回京。”
贺兰瑾听罢轻笑一声,摇摇头说道:“他让我选,是回玄鹤山,还是回上京。”
宋萧听完明显松了一口气,语速都快了些:“怪不得要准备两份圣旨,将军,远离上京这腌臜之地才是最要紧的,况且侯爷上次也说......”
贺兰瑾慢悠悠地把碗满上,打断宋萧:“我选择了回京。”
宋萧正准备放下圣旨的手猛地顿住,慌慌张张打开圣旨,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朱红字迹,声音都变了调:“镇北将军贺兰瑾,忠勇天授,节烈性成。尔父北安侯贺兰凛,国之柱石,勋在社稷,惜天不假年,殒身王事。朕每思之,未尝不痛彻心扉,扼腕长叹!尔以弱质闺英,临危受命,代父兄之志,执掌北境虎符。三载寒暑,夙夜匪懈,秣马厉兵,整饬边务。御北黎于国门之外,慑宵小于千里之遥,终使虏酋丧胆,俯首乞和。此实乃上慰先灵,下安黎庶,功在社稷,彪炳千秋!朕闻捷报,心甚慰之。尔之勋劳,岂止于边关?朕躬居九重,念尔戍边劳苦,功高至伟,特旨召尔还京,共享升平。着即卸任北境军务,交予副将暂行署理。朕欲亲睹卿之英姿,当庭论功行赏,以彰尔功,以酬尔劳,以示朕体恤功臣、荣养忠良之至意。”
啪嗒!圣旨从宋萧手里滑落,一角磕到凳子上,一路滚到了门口才停下。
贺兰瑾缓缓抬眼,目光先是落在静静躺在地上的圣旨上,随后,又轻轻扫过一旁呆若木鸡的宋萧,悠悠说道:“纵使我们天高地远,也不能这么不敬君主吧。”
宋萧好似刚刚回神,神色间带着几分慌乱,脚下步子匆匆,急忙跑到门口,俯身将圣旨捡起。
她动作随意,不甚认真地将圣旨卷了卷,而后 “啪” 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贺兰瑾面前的桌子上。
“此事事关重大,将军不同侯爷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吗?”宋萧还想再劝,眉头拧得紧紧的。
“你知道的,萧萧。”贺兰瑾的目光从酒碗移到宋萧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件事只有我能做,也必须是我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