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暖瑜略略一想,大三,大概二十岁吧。
她挺莫名地想起来,第一次见梁齐的那年,她也是大三,也是二十岁。
原来已经有那么久了。
心口毫无预兆地窜过一阵刺痛,此刻无人之时,从白天就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找到机会趁虚而入,如冲闸的洪流倾倒着泄出,不断挤压着胸腔内的空气。
她仰头靠进椅背,深呼吸。
顶上的冷光晃得她闭上了眼睛,鼻腔的酸意一簇簇往上涌。她眼眶发胀,无法阻止眼泪渗出睫毛。那感觉,又痒又痛。
她不知是怎么让自己走到这地步的。
过去,她独自生活在京城,这座城市庞大、纷繁复杂,她却始终分辨得出那个想要去往的方向,然后坚定地大步向前走就好。
而她原本平稳运行的世界,似乎是在靠近梁齐之后,才在一次次震荡中发生了改变。
但她仍旧不明白的是,无论感情还是事业,明明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主动的选择,没人强迫、要求她,可她就是觉得心里某处是空的,而她一时找不到可以填补那处空缺的东西。
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耳朵是湿的,脖子是湿的,头发和衣领也是湿的。她听见她压抑着啜泣的声音,听见她急促、间断的哽咽呼吸,但她始终一动不动。似乎只要她不伸手去抹,这些泪水就不会暴露她此刻的无能为力。
她还能做什么呢?
沾过眼泪的皮肤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变成几片涩涩的泪渍。
脖子僵硬到发麻,一阵眩晕后,姜暖瑜缓缓将眼睛睁开。强光刺痛,眼前一片刺眼的空白。
她用手背在下颌胡乱抹了一把,眨开交缠的睫毛,深呼吸后,打开了那封含有合同确认函的邮件。
*
一周后,正式进入十二月。冬天又深了一些。
北风在高耸的楼宇间呼啸而过,隔着玻璃窗发出阵阵低吼。天空好像也很配合这样的气氛,才刚过午后,外面就暗沉沉的。
冯沙沙站在窗边,对着阴沉的天空看了又看,期盼道:“下午的天好像更阴了诶!是不是终于要下雪了?”她回头看向姜暖瑜,一脸兴奋,“今年京城的第一场雪!”
姜暖瑜盯着电脑屏幕,没回头:“天气预报怎么说?”
“我没看。”冯沙沙又转向窗外,憧憬道,“意料之外的雪才浪漫啊……”
姜暖瑜摇头笑笑。
傍晚,到了下班时间,姜暖瑜还在工位上面对电脑坐着,唐希穿戴整齐背包经过,轻轻拍了拍她后背。
“暖瑜,初始排版发你邮箱了啊,你有空看看哪儿需要调整,等我回家再改。我怕一会儿要下雪,我的驾驶技术可承受不了。”
姜暖瑜冲她一笑:“好,我现在看。”
唐希说:“你也早点儿下班吧,真下雪了车都打不到。”
姜暖瑜点头:“嗯,你安心回家吧。拜拜。”
“拜拜。”
姜暖瑜打开邮箱,果然,收件箱最上面一条是来自唐希的邮件。
排版这类简单的采访稿对唐希来说毫无难度,姜暖瑜快速浏览了一遍,没什么修改意见。
她习惯性点到下一封未读,发件人是《Chaleur》团队:
「亲爱的Nora Jiang(姜暖瑜),
感谢您确认加入《Chaleur》团队!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您的正式工作合同已经准备好,并且可以通过电子签署平台完成签署。
签署之前,请确保您已经仔细阅读合同条款。若您对合同内容有任何疑问,请随时联系我们。为了确保合同及时生效,请您在收到邮件后的3个工作日内完成签署。」
姜暖瑜面无表情地阅读完这段文字,邮件最后,对方附上了合同签署平台的链接,她直接点开,网页跳转,是一份法英双语的合同。
她没再细看,之前确认函里内容,她就没什么异议。《Chaleur》开出的合同期限为两年,第一年结束后,双否都有权利决定是否续签。如果继续合作或晋升,将重新签订新的条款。
这个条件很合适,既不会因为合同期过长被困住手脚,也不会因为太短而显得缺少保障。
职位方面,虽然不如她在《Florian》时高,但年收入大概会比现在多近一半,如果能顺利升职,未来这个数字会更可观。
尽管这并非她最看重的条件,这样的薪资,足以让她在巴黎也能维持一个比较舒适的生活水平。
她一路划到页面最下方,经过几道简单认证后,上传了手写签名。
她像是在走流程的机器人,所有行为都不经过大脑,点击提交的同时,她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手指头在鼠标上抖了一下。
下一秒,屏幕就已经显示“签署完成”。
终于,尘埃落定。她不声不响地就完成了足以影响她这一人生阶段的选择。
而除了杂志社的同事,没人知道她要离开,包括家人,包括叶霁。
也包括梁齐。
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显示砸在眼前,她眼中也又有了流泪的冲动。
她闭眼强压下泪意,却无法内心平静地继续待在这里。
她关了电脑,把桌上的手机、耳机之类的零碎物件胡乱塞到包里,快步经过几个还在加班的同事,难得在正常下班时间离开了编辑部。
从写字楼出来,冷空气一下钻入鼻腔,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晚上的风小了点儿,但天空仍是一片灰白,空气也比平时潮湿许多。似乎真的要下雪了,京城今年的第一场雪。
虽然没选择加班,姜暖瑜却也不想回家,她穿过写字楼前的广场,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现在晚间高峰,路上的汽车红彤彤地堵了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湿润的雾霾,像是给那尾灯灯罩上铺了一层欧根纱。
拥堵的车流中,一辆黑色轿车里,彭泽开车在路上缓慢挪动着。他视线无意扫向路边,十分凑巧地瞥见一个相当眼熟的身影。
他定睛辨认了一下,确认那人就是姜暖瑜之后,从后视镜看向梁齐。梁齐闭着眼,似乎在休息。
彭泽又看了眼路边走着的人,犹豫了几秒钟后,开口:“梁先生,前面好像是姜编辑。”
梁齐缓缓抬了眼皮,将视线转向窗外。只不过,他的角度视线被阻挡,没看到她。
他不说话,彭泽也不好擅作主张,只是默默转向,将车变到了最右边的车道。
汽车断续前行,梁齐稍一偏头,终于看见了姜暖瑜。
和其他人脚步匆匆不同,她明显不着急,两手揣在大衣兜里,低着头,给地面印脚印似的慢慢踱着步子。她身上穿的那件大衣,和他上次在酒店门口见她时,似乎是同一件。
而那天,她对他的情绪明显不对劲。但在门口分开后,当天她并没联系他。他本以为她会在之后几天整理好情绪了,再向他说明、表达,却迟迟没等到她的来电。
这一晃,都有十来天儿了吧。
梁齐从车窗外收了视线,道:“前面停车。”
姜暖瑜的注意力全在她脚下,或者压根不在脚下,说不清。反正她是没能及时察觉一辆车停在了她旁边。
彭泽降下副驾车窗,从驾驶位探着身道:“姜编辑——”
姜暖瑜被这声惊了半下,转身歪过脑袋,从车窗里对上彭泽的视线后,一时更加惊讶。
“外边儿冷,您上车吧。”彭泽往后座看了一眼,说,“梁先生也在车上。”
姜暖瑜下意识看向后排的方向,黑色的车窗映着周围的灯光,却看不到里面的人。
不知怎的,她本能就想拒绝:“不用麻烦,其实也不太冷……”
彭泽看出她的犹豫,在她说出更坚定的拒绝的话之前,他赶紧把台阶都铺好:“反正这条路还堵着,一时半会儿通不了,您先上来吧。”
其他选择都被他堵得死死的,姜暖瑜原地踌躇半刻,抬脚走了过去。
梁齐原本坐在后排右边,正起身要给她腾地方,就见那道浅色的身影钻进了前头的副驾驶。
他的动作在半道略微一顿,而后还是移到了左边,将上半身靠进座椅。
姜暖瑜自是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可她真的不想和他坐同一排。她也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但一言不发实在太不像话,她侧过脸,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这道谢没有指向,彭泽是没敢回应,可偏偏坐在后面的梁齐也一言不发。
车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还是彭泽先问:“姜编辑要去哪儿?”
姜暖瑜:“……”
在场三人,包括她自己都没想到,她会被这样一个问题问住。
对于要去哪里,她是真的没什么主意,但在另外两位男士看来,她短暂的沉默更像是不愿意告知的试图隐瞒之举。
姜暖瑜想了想,说:“我……回家。回家吧。”她又赶紧道,“那个,过了这段堵车的路,车就好打了,我打车回去。谢谢你啊,彭先生。”
这句道谢有指向了,但彭泽目视着前方,只弯了下唇角,没敢应声。
安静的压力再一次在车内漫开前,梁齐忽然淡问一句:“刚下班?”
姜暖瑜头也不回,对着空气点头:“嗯。”
“还没吃饭吧?”
她立刻道:“吃过了。”
一个毫无思考痕迹的回答。
梁齐好一会儿都没讲话。
彭泽也听出这话有水分,快速瞄了眼反光镜,只见梁齐的脸隐在后排的阴影里,一双清黑的眼睛看着前方,面无表情。
姜暖瑜知道梁齐没信她的话,但她终归是对他撒了谎,这让她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她甚至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骗他,可谎话就那么说出了口,没法收回来。
这一回,梁齐没再主动开口。
姜暖瑜低头转着手上的配饰戒指,却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后排。她期待着梁齐再和她说点别的。不管他问什么、说什么,她都做好了将实话脱口而出的准备。
汽车终于驶出这段最堵的路,车速渐渐跑起来,梁齐终于说话了:“把我放下之后送姜编辑回去。”
这一句,是对彭泽说的。
姜暖瑜转戒指的动作停住,心头细微地撕裂了一道。
他今天是不会再和她讲话了吧。她想。
姜暖瑜后知后觉梁齐刚才话中的意思,显然他待会儿还有安排。如果是公务应酬的话,有彭泽在他身边肯定更方便。
她于是对彭泽说:“我还是自己回吧,打车也很方便的。”
彭泽侧耳听着,没回答,这事儿他也决定不了啊……
隔几秒了,梁齐道:“顺路。”
姜暖瑜默然。
他这是坚持要送她,但她却觉得,他的语气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