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水泥步道慢慢溜达,阳光照在身上,温度透过衣服一点点传到皮肤,暖洋洋的,足够对抗室外的冷空气。
建筑旁立着几颗修剪成云片状的松树,作为这个季节少有的彩色,倒是和艺术馆的白墙很和谐。
姜暖瑜拿出手机,打开相机,随手拍了几张照片。
屏幕里,白色的建筑几乎与空中的薄云和地面的水泥走道融为冷一体。远处高大的树影投下来,斑斑驳驳,像是给整个场景加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忽然,她的镜头里多了一道人影。
那是个女孩子,穿着件宽松挺括的黑色大衣,搭配黑色阔脱裤,离得远,姜暖瑜看不清鞋子是什么款式,但可以确定,也是黑色的。
女孩儿全身上下,似乎只有露出来的一截高领毛衣不是黑色,像是很深的绿色。
看见姜暖瑜了,那女生朝她走过来,问:“你是《Florian》杂志的人吗?”
姜暖瑜点头:“是。你是?”
“我是余淼。”
姜暖瑜扬了下眉毛,短暂意外后,她友好地伸出手,微笑:“你好,我是《Florian》的编辑,姜暖瑜。”
“噢——就是你要采访我?”余淼也伸出手,和她一握。
姜暖瑜这才看清了她的脸。
和一身黑的服装不同,光是她的眼皮上就有好几种颜色:靠近眼头是绿色,到眼尾渐变成了蓝色,又向外拉出一条粉紫色的眼线,色彩跳脱却毫不突兀。
姜暖瑜不禁多看了一眼,才道:“是我。我们先进里面吧。”
余淼点头:“Okay.”
姜暖瑜把余淼介绍给其他人时,大家的反应多少都有些意外,尤其是何安琪。
她负责前期和余淼的沟通,本来觉得这人有些难搞,印象一般。但见到本人后,她心里那点不满倒是缓和了不少。
说到底,人嘛,无论男女,对长得好看的人,就是天然会多几分包容的。
余淼看到摆着的化妆箱,走近瞧了瞧,说:“我自己化妆了,就不用麻烦了。”
众人听言,齐刷刷看向能做主的姜暖瑜;姜暖瑜没说话,算是默许。
余淼又走到衣架前,拨弄着上面的衣服,回过头,目光在几个人之间移动,最后定在姜暖瑜脸上,问:“这些我都要穿吗?”
大家再次看向姜暖瑜。
姜暖瑜淡笑一下,道:“选你喜欢的就好。”
余淼点点头,开始挑衣服。
不得不说,余淼的品味还是不错的,选的几套衣服,无论款式还是色彩,虽然乍一看不甚寻常,但整体搭配起来,却都意外地让人眼前一亮,可谓相当有创造力。
不用现场化妆,准备工作就更加简单,拍摄很快开始。
余淼没有助理,也没有随行的伙伴,出门前,她把手机递给姜暖瑜,道:“你可以帮我保管吗?”
姜暖瑜看着她那双被色彩包裹的眼睛,下意识接过手机,说:“当然。”
“谢谢。”余淼勾唇一笑,转身出门。
姜暖瑜看了眼手中余淼的手机,原地顿了两秒,才和大家一起出去。
日头越来越高,当天的气温不算特别低,现下也没风,户外拍摄也不算受罪。
拍摄刚正式开始,冯沙沙姗姗来迟。
她一路小跑过来,嘴里还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她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下拎起来,“我给大家带了早餐!”
正在拍摄的众人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工作,没人回应她。
冯沙沙左右张望,却没看到桌子之类能放东西的地方。姜暖瑜指了指那道侧门,小声说:“那里边。”
冯沙沙点点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放东西去了。
姜暖瑜随即看了何安琪一眼,后者也皱眉看过来,显然还是不太高兴。姜暖瑜冲她安抚地笑笑。
没一会儿,冯沙沙顺着边儿溜出来。她倒是知道自己最对不起谁,一个劲儿地对何安琪道歉:“安琪——天使——你别生气,回去的时候全我搬!你别生我气了……”
整个场地,除了施宥宁指导余淼摆拍的港普和拍摄设备发出的机械声响,剩下的,全是冯沙沙的“求饶”。
何安琪被她磨得没办法,食指比在嘴边,大声地:“嘘——”
冯沙沙立刻乖巧地抿嘴。
何安琪无奈,嫌弃地拨弄了一下冯沙沙跑得乱七八糟的刘海,眼神指了指旁边,示意她别打扰拍摄。冯沙沙又连连点头。
姜暖瑜在盯拍间隙瞧一眼二人的互动,好笑地摇了摇头。
外面的天气虽然不错,待久了也难免觉得冷,拍摄到一半时,每个人的状态或多或少都有明显下降。
尤其看见施宥宁举相机的手都冻得发红发僵了,姜暖瑜便提议中途休息一下,吃点东西补充能量。
她不太饿,也没什么胃口,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独自待着。
落地窗外,远处那道半人高的白色围墙上,零星爬着几条干枯的藤蔓。夏天时,那可能会是一番独特的光景,但此时一眼看去,那藤蔓倒像是围墙的裂痕。
姜暖瑜靠在墙边,视线落在远处,静静地出神。最近,她很喜欢这样,让大脑完全放空,什么也不去想、不去感受。
安静的过道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似乎正在逐渐往她这边靠近。姜暖瑜扭头,是施宥宁过来了。
视线对上,两人无声地互相示意一下后,姜暖瑜将视线重新转到窗外。
施宥宁靠在斜对面的窗框上,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前面,说:“听说你要走了?”
姜暖瑜眼神一顿,随即又想到,她要去巴黎这件事,在杂志社已经不是秘密了。
她看着窗脚,一时没接话。沉默间,施宥宁又问:“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下,姜暖瑜抬头了。触到施宥宁直白探究的眼神后,她很快移开视线,看向了别处。
施宥宁懂了。
她挑了下眉,说:“去巴黎是上个台阶,留下,你很有可能不会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东西,选择能掌控的那个,”她点点头,到,“你比我最开始以为的聪明。”
姜暖瑜:“……”
她眨了眨眼皮,不禁又看了施宥宁一眼。
施宥宁说完这番话,表情倒没什么特别,不像是在讽刺或是挑衅,似乎就只是在寻常聊天而已。
姜暖瑜原先觉得施宥宁说话太过直接,刺得人难受。她以为,那是因为两人之间隐隐存在着关于梁齐的微妙关系,因此对施宥宁多少有些防备。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施宥宁倒未必是针对她,或许只是单纯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也懒得把话美化一番再说出口。
这么想着,姜暖瑜心里莫名自在了一些。
眼睛盯了地面片刻,她咽了咽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当初你离开,他有挽留过吗?”
施宥宁一愣,忽地笑了一声:“呵……”
姜暖瑜:“……”
“怎么可能?”施宥宁收了笑,摇头,“你真是不了解他。完全不了解。”
姜暖瑜心头陡然又是一紧,舔了舔嘴唇掩饰此刻的不自在。
施宥宁的说话方式,她的确还需要再适应。
“他很小的时候就接触网球了,大概四五岁?网球是一项纯粹的个人竞技,输赢、成败,全凭自己。这种习惯,已经渗透到了他的方方面面。”
施宥宁看着她,平静地说:“他的感情不会依附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同样,他也绝对不会要求别人为他改变什么。”
姜暖瑜心下怅然。梁齐不挽留施宥宁的理由竟然是这样,她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合理。
“哪怕以我们当年的关系,我也只是想过,或许他会想和我一起走,而不是干涉我的选择让我留下来。”施宥宁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对我没有过任何要求,一次都没有。”
“哦,不,有一次。”施宥宁轻轻笑了笑,说,“几个月前我刚回国,去找了他,他说,希望我能向前看。”她低下头,唇边的笑容竟有一丝苦涩的意味,“……那是唯一的一次。”
姜暖瑜听着这些,不知作何感想。是同情施宥宁悔过后的爱而不得?是感慨梁齐温柔伪装下的冷漠?还是庆幸?庆幸他不爱施宥宁。
她无言了片刻,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问出口:“你们分手,就只是因为……你选择了离开?”
“我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施宥宁换了一条支撑腿,眯了眯眼,似乎在回忆。
她背着光,光影将她的轮廓剪成一段段立体的曲线,和落地窗外初冬的景色衬在一起,有种冷感的美。
“刚回欧洲的那段时间,我不相信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他可是梁齐,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去任何地方。我以为,就算一开始他没和我一起走,他也迟早会来找我,或者等我回到他身边。……只不过,他都没有。”
姜暖瑜实在不理解:“可是,为什么呢?你们不是……”
她没能将“互相喜欢”、“相爱”这样的词说出口。哪怕只是过去,这对她来说也太过刺耳。
“大概是因为我们对未来的定义不一样吧。我虽然选择了离开,但在我的未来里,一直有他,但他……”
施宥宁摇摇头,说:“就像我说的,他是一个极度完整的人,不会向别人索取什么,听起来很好、很有魅力,是吧?可同时,他又是个极度自我的人。他很会用温柔和风度,让别人以为被他在乎、被他重视,但别人,对他而言其实是不被需要的,自然也不在他真正的考虑范围内。”
姜暖瑜手扶在背后的墙上,手指抠在坚硬的墙面,说不出话来。
心口很痛,像有一双手在试图将她撕扯开。
施宥宁的话,残忍,却精准地将蒙在她眼前的、关于梁齐的那层看似完美的外壳剖去。
她紧咬着下颌,努力维持濒临崩塌的理智,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到最后,她脸上几乎没了血色。
说这些时,施宥宁并没有看着姜暖瑜。与其说她是说给姜暖瑜听,不如说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足够冷静、透彻,也足够了解梁齐,以至于不得不清醒地给自己一个终结的宣判。
向前看,对于真正深陷在过去的人,远没有那么容易。
她看一眼快要碎掉的姜暖瑜,眼中闪过一瞬悲悯,但也许,其中也有那么几分诡异的慰藉和平衡。
施宥宁站直身体,临走前,她说:“有一点你可以放心,你去巴黎,他会支持你的。”她顿了下,道,“但也仅此而已。”
施宥宁转身离开,身后的姜暖瑜再无法强撑,霎时紧紧闭上了眼睛。
施宥宁口中那个疏离冷漠、感情吝啬到近乎自私的梁齐,她虽还不曾亲历、了解过,但略一回望,在所有有关他的记忆中,她都能找到能够支持施宥宁这些说法的证据。
她一遍遍验证着这些证据,觉得身上哪里都在痛。自尊被揉碎的感觉原来这么疼,疼到颤抖。
梁齐允许她靠近他,和她有过最亲密的温存,看出她试图逃避时,也愿意给她一些她想要的信号,比如——拉住她、给她留电话、主动说在等她。
这让她以为,他或许也有那么一点喜欢她。
可幻梦就此破碎,那些闪着美好的光的碎片告诉她,她是不被他需要的。
此刻她才明白,即便如此种种,她的存在,依然不会对他的世界有分毫影响。
而她竟然还在可笑地忧虑,他会不会对她去巴黎的选择而感到失望,他会不会因为有那么几分的不舍而挽留她。
她对他的感情,似乎突然就没了意义,因为他并不需要。
她只觉得惶然而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份对梁齐而言不会有价值的感情。
可是,喜欢他、将爱和感情毫无保留地投向他,仿佛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她不想放下,也没法放下。
思绪混乱而野蛮地堆积、膨胀,某个瞬间,宛如被点了引线,嗡地一声,在脑中轰然炸开。
姜暖瑜头痛得几乎要站不稳,手指紧紧攥着,骨节的皮肤都被抻得生疼。
她抵着墙慢慢蹲下,将头埋在胸前,一点点抱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