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下腰牌,注入灵力,验证身份。
便听轰然一阵响,玉白色大门缓缓开启。
孟檀仰头看去,墨玉牌匾上镌刻“经阁”二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就是这字迹略显……稚嫩,还有些,嗯,熟悉?
“咱们太虚宗不是有藏经阁吗?这里面居然还藏着一个?”孟檀面上疑窦丛生,忽然灵光一闪,一拍脑袋,“这牌匾不会是你写的吧?我说怎么这么难看!”
云若雪咬咬牙,深呼吸一口气,没搭理她。
“确实是有些……”
亘白正想随声附和,倏然,云若雪冷眼扫过,他顿时一个激灵,非常识时务地转变话锋,“确实是有些独特,独特好啊,独特好……”
云若雪收回目光,率先跨过门槛。
经阁内部空间宽阔,玉石凿刻的旋转楼梯层层攀援向上,似一条白纱从天际坠落,以一个优美而流畅的弧度构造出一面恢弘的场景。
四壁墙面高耸,同样内嵌书架,一丛丛玉石格子密密麻麻排布,和矗立在地面上的书架共同铸就一副奇观。
孟檀倒吸一口凉气,屏息凝神。
这……这灵泉宫经阁的规模,可丝毫不比宗门中那专门的藏经阁小。
云若雪飞快从排排架子里找出一本功法,一扬手,玉卷砸入亘白怀中,他胳膊一痛,手忙脚乱才接住。
“做什么?”
“拿好,跟上。”
说罢,她快步绕过书架走向一道暗门,触碰机关,嵌在墙上的书架左右两边打开一条通道,通道两边是两排独立的静室,左右各三间,门扉紧闭。
云若雪随手推开一扇门,抬手指了指,亘白下意识踏入其中。
“一本基础功法,你拿着,自己练。”
说罢,她就欲关门。
“唉,等等等等——”亘白忙不迭伸手,一只手扒着门框不放。
心里千言万语就想脱口而出,可一对上云若雪冷淡的眼神,余光中孟檀的影子晃了几晃,便是压迫感十足的存在,顿时哑口无言。
这简直就是“绑架”!
却是他与云若雪的合谋。
他永远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只能忍下。
“怎么了?”云若雪瞧着他,面具下唇角微勾,眼里似笑而非,难得的坏心眼。
“没事。”亘白咬牙切齿,攥着玉卷的手指咯咯作响,“多谢师父赐教,徒儿一定好,好修炼,绝不辜负师父的一片心意。”
房门阖上。
隔着逐渐变窄的门缝,亘白一双眼狠狠瞪向她,恨不能眼神可以杀人。
云若雪视而不见,神色淡定引着处在状况外的孟檀穿过两旁的静室。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孟檀这一路上已经看呆了,再见到什么也不会觉得惊奇。
支立的鹤形灯盏中火光跳动,灯下摆着一张长长的寒玉桌,案面光可鉴人,铺开几张雪白的宣纸,墨锭斜斜搁在砚池边,砚台边缘墨痕已干涸。
博古架和白玉屏风隔开空间,各类摆件和功法卷册杂乱堆砌,一旁的花瓶里斜插着一枝腊梅,早已经枯黄凋敝,花瓣三三两两洒落地面,香气也散了。
“坐。”云若雪指了指对身的蒲团,先席地而坐。
孟檀抬手摸上玉石案几,质地温润,左顾右盼,一时新奇。
“这花瓶里的花都谢了。”
“它本非灵物,就是待在这儿也开不长久。”
她这话回复得别有深意,不知是在说花还是在说人。
孟檀一愣,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笑着岔开话题,“罢了罢了,不提什么枯萎的梅花,你还没跟我好好交待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到此处,她略微停顿,犹犹豫豫才接着说道:
“你此次上山,我总感觉不太一样……还有那个小徒弟,你怎么会忽然收徒?”
以她对云若雪的了解……
一天到晚十二个时辰,她恨不得十一个时辰都用来修炼,若非身为首席弟子职责不可推卸,根本不愿意搭理宗门里那些耗神费力的事,哪里会自找麻烦给自己收个徒弟带在身边?
云若雪却只是摇摇头,将身前的宣纸规整到一边,“阿檀,你该知我下山的目的,他就是我要找的……‘劫’。”
说不上来的感觉——
只是在那狭窄的山洞中,他们彼此算计却不得不以神魂做赌注,被迫绑在一起的时候……她好似得到了什么启示,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以至于她事后回想,无比确信。
就是他。
“什么劫?”孟檀音量拔高,惊愕不已,“他不过区区一介凡人,怎么可能……你何必听当初那疯老婆子胡言乱语?”
云若雪垂眸思索,不为所动。
孟檀知她最擅一意孤行,难免急切,“若雪,命数天定,你可知你会冒多大的险?”
“像以前一样不好吗?这太虚宗上下,看在仙尊的面子上,无人敢冒犯你……”
“好了!”云若雪蹙眉打断,“这不是我想要的。”
下一刻,抬手指向案几旁的花瓶,“那株折下的腊梅本非灵物,就算留在这灵气充沛的灵泉宫,也终究有凋落的一天。”
“可……”她犹豫了。
“我生来一副凡骨,如果没有年少时那场意外……永永远远,我只会是一个普通的村姑,按部就班走完凡人短暂的一生。永永远远不会知道山外有山,不会窥见大道如青天。”
云若雪轻轻一叹,“可是,这老天偏偏让我见到了。我怎么可能甘心……”
“我耗费了上百年的时间验证,好像无论怎么勤勉,日夜不辍,都不及旁人随随便便的参悟来得轻而易举……但我还是不甘心。”
如果旧日她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是蝼蚁之辈,命如草芥,任人摆布。那么往后,要她怎么甘心?她也不可能甘心。
孟檀静静望着她。
望进她藏在面具下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
永远不屈不挠。
“罢了,我劝不住你。”她收回案几上的手,藏进沉紫色袖子里,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不再强求,“那你总该跟我交待交待那亘白的来历……你们是怎么碰上的?”
云若雪摇摇头,不愿多言。
“好好好,什么都不告诉我。”孟檀翻了个白眼,半开玩笑着,“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办个拜师仪式,将他的名字纳入宗门名册,篆刻弟子牌?”
云若雪微微一愣,略一思索,也想不出个结果,含糊道,“等过几天再说吧。”
终于,她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师父。
“师父这几日又闭关了吗?”
“你说仙尊啊,他三年前就闭关了。”孟檀一摊手,耸耸肩,“就在你下山没多久,宗门内风言风语甚嚣尘上,他下令不许有人再谈,后面剑山峰顶落了结界,剑气比以前简直凶悍不知道多少倍,就是如今,望云殿也是谁都靠近不了。”
云若雪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反应。
她与谢晟一路相互扶持走到而今,虽数次同生共死,但却并无多深厚的感情。他能出面帮她说说话,已是难得。
“当初那件事也是邪门得很,江丛莹……何必如此?”
孟檀始终想不明白。
当年,江丛莹刚拜入师门不久,又是东州江氏嫡系,千娇百宠的大小姐,何必要诬陷云若雪……可她清楚,云若雪绝不是那种会下毒戕害同门的人。
若非要说这一切是场误会,那更是不可能。
板上钉钉的证据摆在眼前,每一个都那么准确无误地指向宗门首席,若说不是有人设计陷害,哪里会有这样的巧合?
云若雪摇摇头,不愿再提当年事。
“三日后,等琼华院整理出来,我住回去……拜师一事,也一并安排了吧,让宗门内几个长老做个见证就好。”
“等等?”孟檀一惊,“你还真准备收他为徒啊?”
云若雪抬眸看她,一脸“那不然呢”的疑惑表情。
“他不是……”
云若雪打断,“正因如此,我才要应这个‘劫’。”
孟檀嘴唇一张一合,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能顿首,吐出两个字,“随你。”
人都已经带回来了,有些事是挡不住的,云若雪也不是个听劝的人,她于这一时一地从中阻挠也没有意思,倒不如放手……
天道有情,自不会让云若雪那般执著刻苦的人怀抱遗憾。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看着,必要时拉她一把。
“出门是静室,经阁的藏书任君取用,自便吧。”云若雪抬手指了指出口,“只有三日,你可得抓紧时间。”
孟檀思绪顿时回笼。
也管不得什么劫难,什么收徒了,慌慌张张站起身,急得直跺脚,“就不该跟你说这么多,浪费时间!”
匆忙丢下一句,“走了!”
摆摆手,紫色人影一晃,如一阵风般飘远了。
远远的,连半分衣角都望不见,只剩下紧闭的门扉。
一室寂静。
云若雪站起身,指尖缓缓冒出一簇云雾般的灵力,在白皙修长的指尖聚拢又分散,任由她漫不经心把玩。
抬手,在这方小天地里落下结界,隔断外界的干扰和窥探。
重新回到案几前,屈膝坐下,唤出一面水镜。
摘下面具,脸上的尸斑早没了,只是面具本身不太贴合面部轮廓,在她鼻梁上留下了一道压痕,浅浅的月牙形,嫩生生的,印在白皙上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眨眼。
“铿——”
门口一声清脆的响动。
是谢晟!
她心尖猛地一颤,水镜溃散成沫,蒸发般消失。
惊慌中她下意识重新戴上面具,匆忙站起身,又踩到了裙摆,膝盖重重撞上案几,痛倒是不痛,只有一阵沉闷的感觉。
顾不得其他,忙不迭挥手解开拦在门口的结界,垂首行礼,“师父。”
谢晟只携一股冷冽的寒风踏入。
没得到回应,云若雪直起身,抬眼看去。
正正撞上仙尊的目光。
斯人如玉,挺拔颀长,细看,却更像一柄锋芒难掩的利剑,裹在翩翩道袍里,白衣胜雪,往那儿一站,便教人不敢僭越,不敢直视。
三载未见,他还是跟从前一样,一双琉璃色的眸子,颜色极浅极淡,漫不经心扫过周遭一切,从来不会在某一个人或物上驻留。
只是此刻似乎较之三年前更冷清,更疏离。
“脸怎么了?”谢晟嗓音略有些沙哑,大抵是刚刚从闭关的洞府出来,还未在路上与旁人说上话。
“无事。”云若雪缓缓轻呼出一口气,暂时松懈下浑身戒备,向后退一步,抬手引谢晟到案几前坐下,姿态恭敬。
相对而坐。
云若雪早已平复好心绪,缓缓摘下面具。
谢晟目光在她鼻梁边上的月牙印记上停滞一瞬,流动向堆砌在蒲团周围的裙摆,却被低矮的案几遮住视线,眉头微不可察一蹙。
“怎么弄成这样?”
云若雪一头雾水,直到发现谢晟的目光落在自己周身跟乞丐差不多的装束上,才反应过来,语气轻松,“路上遇到些意外,都解决了。”
谢晟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面上一向无甚表情,教人难辨心绪,尤其在报仇雪恨,名扬四海后,褪去了少年人的意气,内敛沉稳了许多。
此刻却是毫不掩饰的不悦。
云若雪不知他哪里冒出来的脾气,简直莫名其妙。
自己这身装束狼狈是狼狈了些,但以前狼狈的时候可比现在狼狈多了,为了躲避仇敌追杀,混在街边乞丐堆里都是常有的事。
这是在矫情什么?
“为何不唤凌云?”
“都是小事,弟子可以应付。”云若雪捏着自己的手指,心里松懈的弦又紧绷起来,暗自戒备。
她是可以召唤谢晟的凌云剑寻求庇护,可惊动眼前之人,又怎么能有她如今的奇遇?成为傀儡的每分每秒,她都只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欢欣和兴奋。
谢晟默然,这个回答完全在他意料之内,半晌,他不再深究,话锋一转,“去药峰找长老看看,一会儿我遣人送些东西到琼华院。”
“不必了!”
云若雪闻言惊得汗毛倒竖,去药峰?见长老?那不是妥妥的自爆吗!太虚仙宗,名门正派,怎么容得下她这般剑走偏锋,偏入歧途?
她忙不迭起身,抬手送客。
“多谢师尊关心,师尊刚刚出关,想必门中还有大小事宜等着需要决断,刚刚薛长老还在向弟子打听……您不如前去看看。”
谢晟一愣。
未等他反应,却被云若雪三两步绕过案几,半拉着胳膊从绣金莲花纹蒲团上“扶”起来,三两下推着到门口。
“师父,我看薛长老当时神态焦急,想必是有大事,您莫要耽误,速速去查看一番,弟子心里有数,就不劳您费心了!”
话落,谢晟半只脚已被迫迈出门外。
他回头一看。
云若雪倚在门边,将入口挡了个严严实实,恭恭敬敬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脸上挂起让人挑不出错的笑,敷衍又虚假,“师父,快去吧。”
他被那笑容恍了神。
一瞬间脑中浮现出无数个熟悉的画面,各种环境,各种衣着,各种形势,但好像从来……云若雪都是这样的笑,细节分毫不差,疏离,冷淡,心情永远不达眼底。
门扉阖上,视线遮蔽。
他只看了一眼,也看不真切,疑心是自己多虑,不过无谓的错觉。
一回身,拂袖离去。
云若雪脸上的假笑迟迟没有收敛,扶着门框,直到感知到那抹熟悉的气息彻底远去,才稍稍松口气,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闭目养神。
她倒是不担心随口扯出来做挡箭牌的薛长老,毕竟戒律堂薛长老,孟檀的师父,那是出了名的喜欢“未雨绸缪”,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想管理得井井有条。偏偏人又较真,刚正不阿,缠上了谁,那是轻易不会被甩掉。
谢晟闭关三载,宗门内大小事务数不胜数,他虽鲜少搭理,但架不住长老热情。如今闭关结束,他不去找薛长老,薛长老听到风声都怕是要来主动找他。
云若雪是不怕被拆穿的。
让她担心的是——
谢晟本身。
谢晟本就出生世家,于修炼上天赋异禀,从小的修炼基础也牢靠,前些年为了复仇,勤勉不辍,后来建立太虚宗,也不曾懈怠,日积月累,法力不可谓不深厚。
云若雪真怕对方肆无忌惮地认真窥探,那么她如今使用的小小障眼法不过是班门弄斧,轻易就能被识破。
而她……暂时还不想离开这儿。
太虚宗外面的世界竞争残酷,资源宝贵,留在这儿,她还能安安稳稳地修炼,不用流离亡命,浴血厮杀。
她这些年为宗门殚精竭虑,鞠躬尽瘁,这些都是她应得的。
睁开眼,她已恢复了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