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帽下的人像想起了什么,很愉快地笑了一声,然后答道:
“孟策纵。”
金满堂咋舌。算了算了,有些钱还是留给有需要的人去赚吧!
他用那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指,将铜钱轻轻拨到眼前,略一端详,便不着痕迹地收下。
金满堂朝帷帽下的女子微微拱手:“瑞和昌记十日后给贵人答复。”
那女子点了点头,道了声“有劳”便朝外室走去。
刚一出门,江平楼便有些急躁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钟含章!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是在打草惊蛇!要是他们不上钩,你就是把自己送到一群亡命徒的刀口下,他们会来杀你灭口。”江平楼声音里压着罕见的火气,一贯的懒散被一种近乎粗暴的烦躁取代。
钟含章却既不害怕,也不生气。她用另一只手拨开了江平楼的钳制:“我就是要惊动他们。蛇蜷在暗处才最难对付,只有让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才能精准地掐住七寸。至于诱饵是什么,金子,或是我的命,于计划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看向江平楼的眼睛。那是一双浅褐色的眸子,仿佛一汪清澈见底的浅潭,这时却因染上了一些说不清的情愫而显得深不见底。
钟含章没敢再看,她移开目光:“你的法子虽稳妥却太慢了,靠一些模糊的形容,瑞和昌记未必能立马找到他们,他们也未必会接你的这桩买卖。我没有时间了。要是裴歆那边拖延不了,抑或是……孟策纵改了主意,桩桩件件指向我父亲的证据一旦被呈上去,钟氏怕是再难染指兵权了。”
江平楼不语,过了好一会儿,钟含章才听到他问:“权力对你如此重要,甚至比你的命还重要?”
钟含章唇角微扬,似是觉得他的话很有趣:“当然是命最重要,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死后万事皆空,终归一抔黄土,何谈权力?”
江平楼眉心微皱,却又听到她说:
“不过,行至此处,若是没有权力,便也没有命了。”
江平楼觉得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又有几分莫名的悲哀。
钟含章明显不愿意就这个问题多谈,所以她转换了话题:“金二爷说你是他的老主顾,你经常买凶杀人?”
江平楼被她的语出惊人呛得咳了两声,他立马道:“这怎么可能?!我不过有些时候会帮别人办些事情罢了。”
“比如?”钟含章初见江平楼时,他穷困潦倒,确实也没钱买凶。
“大多数时候是替别人保镖,保人保货都有。有时候是追人,再有些时候……就是杀人。”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几分。
钟含章知道江平楼对平益郡的渝国遗民颇多照顾,但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早就疑惑他从前哪来的钱接济别人,原来是这样。
江平楼是渝国重臣江更道之子,他也有过银鞍白马度春风的年少优游岁月。
他的书法师从渝国的书法大师元谦之,如今却只能在一方薄木之上为他的母亲题写碑铭。
他的父亲和他的老师是渝国最卓越的将领江更道,如今却只能将这身手用于见不得光的角落。
钟含章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她无从得知当一个人在自己的手中逐渐变得冰凉是怎样一种感觉。但她想,这并不会是一段美妙的回忆。
钟含章看向江平楼低垂的眼眸,心下有些触动。
她想起这几日江平楼为她做的事。无论是在张家,还是在瑞和昌记,江平楼都表现得如鱼得水,仿佛他天生就和这些人是同类人。
“你现在……一点也不像士族子弟。”这话在她心里转了几个来回,不知怎的,终究还是溜出了唇齿。
江平楼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士族子弟该是什么样?”他垂眼望着她的帷帽被风吹动忽起忽落,她的面容也忽隐忽现,“渝国亡时我才十一岁,而今九年过去,我做寒庶的日子,已经快比当公子要长了。”
“不像也没什么,大周的士族子弟你也见到了,不过如此。”钟含章犹豫了一瞬,还是添了一句,“你现在也很好。”
江平楼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钟含章是在安慰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未及唇角,只停留在眼梢微末。
江平楼低下头,默然片刻,终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很羡慕她生在一个有着贤君良相的强盛国家,生在一个富贵尊荣的高门大族。这都是他曾拥有的,也是他曾失去的。
他知道失去这一切是何种感受,他永远不愿意她经受。
他要她得偿所愿。
钟含章立于瑞和昌记前,还能看到不远处陵云台的轮廓。距离瑞和昌记百步之外是司隶校尉府。钟含章曾无数次经过这里,却着实不曾留意过这间毫无起眼的钱庄。
陵云台是前朝文帝在洛京皇宫西侧建造的高台,与金墉城、凌霄台等并称。这家钱庄能在此处开了数十年,要说金满堂毫无根基那是不可能的。
令钟含章震惊的是,他们竟然敢在司隶校尉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买卖!裴歆简直颜面扫地……
江平楼看出了钟含章的疑惑,笑了笑:“皇城底下的商铺无不与朝廷显贵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京兆府和司隶府多少都会有几分忌惮,不便多问多查,瑞和昌记也是占了灯下黑的便宜。”
钟含章又回头望了一眼,喃喃道:“瑞和昌记背后难道就没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