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太后将注意力转到手上的绣活上,仔仔细细地绣了一角,强行按下心中不安的念头。钟含章看了一眼,发现似乎是件小孩子的衣裳,上面绣着的老虎虽未完成,但已然能看出绣功上乘,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钟含章不禁感叹了句:“太后的绣功怕是连宫里最好的绣娘也赶不上。”
杨太后莞尔:“不过是打发时间,熟能生巧罢了。你们小姑娘找乐子的法子多,自然难静下心做这活计。要是你成日待在这黄金的牢笼里,便只能如此聊度光阴了。”
杨太后用平淡的语气道出那个可怖的事实,让钟含章不禁轻轻打了个寒颤。
杨太后将小衣裳拿起,打量了一番:“这是给明泽做的衣服,就是不知道身量是否要再放宽些。我让人把小殿下叫来比划下大小才好继续做。”
话音刚落,便听到殿前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孟明泽脚步急快地跑来,后面跟着一群诚惶诚恐的嬷嬷和内侍。
孟明泽跑到杨太后前,呆住片刻,似是在回想什么。然后他终于想起自己该做什么,圆圆的小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他慢慢跪下,朝杨太后行礼道:“见过...见过皇祖母。”
杨太后笑着一把搂住孟明泽,亲了亲他的脸颊:“明泽真乖!这小脸儿怎么通红的?”她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众人,厉声呵斥道:“偷懒的奴才,怎么就让小殿下这么跑过来了,连暖轿都懒得备吗!我看你们是嫌在东宫待得太自在了,该送去暴室整治整治才对!”
杨太后心疼不已,她第一反应就是这群看人下菜碟的奴婢见太子殿下心智有缺,懵懵懂懂,便偷奸耍滑,心存怠慢。
孟明泽身边的嬷嬷和内侍叫苦不已,他们有几个九族敢怠慢储君。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心智与一般人不同,又很难和他讲通道理。方才出门前,太子殿下便死活不愿乘暖轿,好说歹说劝太子上了轿子,他在半路又想跳下来,险些把跟着的嬷嬷吓死。
只是这些辩解的话都不便与杨太后说。侍奉主子不够用心固然是错,但公开说太子殿下的不是更乃掉脑袋的大错。
于是众人只能连连叩头告罪。好在杨太后一向宅心仁厚,今日更是心情上佳,只呵斥教训了一番,未加惩戒。
孟明泽站起来后才看到了钟含章也在这里。他记得钟含章,她是给他青雀环佩的好看姐姐。
孟明泽对见到钟含章感到很高兴,他想起杨太后、父皇和母妃每次见到自己给他们行礼都很高兴,他也想让钟含章感到高兴。
于是,孟明泽朝钟含章走去,然后便要朝她下跪行礼。
他看到钟含章突然面色大变,倏地跪下托起他,打断了他下跪的势头。钟含章朝他深深一叩首道:“臣女见过殿下。”
好吧,看来她不喜欢自己朝她行礼,我应该记住下次不要再这么做了,孟明泽有些伤心地想。
孟明泽依稀记得自己行礼后,父皇都会把他抱起来。他比划了一下,难过地发现自己好像不能把一个比他高很多的人抱起来。于是孟明泽拉住钟含章伏于地上的两只手,将她先拉起身后,再走过去抱了抱她。
还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称呼钟含章,他记得那日父皇叫她“昭昭”,孟明泽觉得这是一个很好听很好记的名字。而且,他的父皇是最了不起的人,跟着父皇总不会错。于是他紧紧拥抱了一下钟含章,然后轻轻说道:
“见过...昭昭。”
钟含章感觉自己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心里淡淡地死了一会儿。
杨太后见钟含章和小殿下如此投缘,心里涌生出几分享受天伦之乐的欣慰。她将手里的小衣裳展开,贴在在孟明泽身上比较了一下,惊讶地发现领口和袖子都小了不少。
杨太后哭笑不得:“小孩子个子窜得太快,手脚不够快的话,做衣裳的速度都赶不上他窜个儿的速度。这衣裳明泽算是穿不上了。”
钟含章觉着有些可惜:“太后花了这么多心思,就这么搁置了真是暴殄天物。要不让宫里的绣娘看看,能否想办法改成殿下的身量?”
杨太后却不以为意,低头又绣了几笔:“也就搁置几年,等以后你与策纵有孩子了,也是能用得上的。”
钟含章心里又淡淡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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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透过窗棂,炭盆毕剥轻响。杨太后斜倚软榻,边给睡醒的玳瑁猫梳毛,边看孟明泽比划着讲述今日学堂上的见闻,眼角笑纹如盛菊。一身穿藕色织锦的女子专注地低头用小木槌敲着核桃,自己吃两个,再塞几个到孟明泽的嘴里。满室暖光流转,悄然浮动着窗外寒梅的清芬。
孟策纵踏进殿内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第一眼见到孟明泽后,便以为那女子是徐妃。直到西斜的夕曛落于她的眼眸,她微微侧脸,孟策纵才看清那人的钟含章。
两人目光相接,孟策纵觉得他的心跳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