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朗从嘉乐里回去时是包小汀和阮氏花玲这对小情侣接他的。

不清楚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哪儿、下班时间又是几点的——也许根本不知道，是硬生生在外面等到了柯朗出来。

已经过了地铁的运营时间，柯朗没有理由拒绝喊着自己“朗哥”、意思很明显要和自己套近乎的包小汀。

这对小情侣之中，包小汀有点羞羞答答的不好意思——毕竟在昨天之前，他对柯朗的态度一直很一般……比恶劣略强一点吧。

坐在副驾的阮氏花玲相较于他稳重很多，只是中文不好，说话的重音总是落在奇怪的地方；而包小汀虽然表达欲望强烈，但是啰啰嗦嗦的全是没营养的废话。

包小汀开的车也是最便宜的那种，底盘很低，不仅没有坐在车上的感觉，反而觉得自己陷进了地里一路在摩擦。

听着包小汀自顾自讲起夜市上的炒粉价格，柯朗偏过头望向了窗外，漆黑的眼睛注视着飞速向后倒退、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影。

“别和你女朋友做那种事了，”没来由的，他忽然说道。

这对小情侣先天地欠着巨额的债务，在没有知识没有技能的条件下又需要挣到快钱，那么能做的也无非那几种而已——包括他们做的收益与风险并存的仙人跳。

柯朗是局外人，以道德的角度来干涉对方的生活有高高在上的嫌疑，所以他也没打算让对方真的停手。

于是当包小汀难得认真了神色，说“朗哥说不做那我就不做了”时，他真切意外地扭头，借着后视镜看了包小汀一眼。

而柯朗更没想到的是，包小汀真的说到做到。走在街上被戴着安全帽的包小汀叫住时，他几乎没有认出对方。

彼时柯朗已经正式进入了陈峰的项目组，今天因为一些事回出租屋取了一份资料，正沿着辅道前往地铁站、返回工作室的路上。

早高峰的滨南市商圈拥堵不堪，车流像是一条停滞的钢铁长龙。辅道旁正好有个大型地下管网工程在施工，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朗哥！”

浑然不觉是在叫自己，第二次听到这个声音时柯朗才停下脚步转过头。

隔着安全围栏，一个穿着沾满泥渍的蓝灰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正冲他挥手。原本那头标志性的黄毛被剃成了利落的寸头，露出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黑红脱皮。

“是我啊，小汀！”包小汀掀起安全帽的边缘，露出一口白牙，沾满灰尘的脸上满是兴奋。

柯朗看着他这副灰头土脸却精神奕奕的模样，难得有些语塞：“你怎么在这儿？”

“接了个大活儿！”包小汀抹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随手在肩膀上蹭了蹭，“我现在带着几个老乡连轴转，白天在这里干工地，晚上去夜市帮人卸货。虽然累得像狗一样，但我现在一个月能赚这个数！”

包小汀比出五个沾着灰尘的手指：“五万！等把账还清，我想和花玲一起正正经经开个店。”

……

与此同时，距离这片嘈杂工地不到两百米的机动车道上，一辆极其惹眼的黑色商务车正被死死堵在车流中间，寸步难行。

车厢内冷气充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裴度川坐在舒适的真皮后座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着。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位刚从国外回来的世交千金，面容美艳，身上散发着极其昂贵的沙龙香水味。这是一场为了家族长辈面子而例行公事的约会。

“这路况实在太糟糕了，”年轻的女伴看了看腕表，有些无奈地提议，“度川，前面不远就是恒隆广场，要不我们干脆下车走过去吧？正好我想去看看新上的展。”

裴度川对堵车早就失去了耐心，更对狭小车厢里这种刻意的香水味感到厌倦。他淡淡地点了头：“也好。”

包小汀仍然在兴奋地畅想未来时，围栏另一头传来工头粗着嗓子的叫骂声，催促他赶紧回去干活。

“哎！等下，”包小汀应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下手。

柯朗静静地听着，目光却落在了包小汀挥舞的手臂上。那里有一道半指长的浅白色印子。

感觉那是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伤口，柯朗从包里摸出一片前几天同事给的独立包装湿巾，撕开包装，伸手拉过包小汀的手臂，用湿巾帮他简单擦了擦那处划痕周围的灰尘。

包小汀顺着柯朗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感觉到疼。被柯朗这么直白地关心，这个平时咋咋呼呼的年轻人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剃成寸头的后脑勺，讪讪地笑了笑，主动把胳膊往回抽了抽：“没事朗哥，就破了点油皮。我这一身灰，别把你衣服给蹭脏了……”

的确不是很重的伤，就在柯朗捏着湿巾的手还微微悬在半空时，旁边拥堵成一锅粥的机动车道上，传来了一声沉闷却极具质感的关门声。

在一众灰扑扑的私家车里，那辆漆面光可鉴人的商务车实在太过惹眼。

靠近辅道的车门被推开，先迈出来的是一双踩着红底高跟鞋的纤细小腿。年轻的女伴裹着一身极其修身的高定裙装，卷发精致得一丝不乱。因为施工和堵车，商圈辅道上满是汽车尾气和工地的粉尘，她微微蹙起精致的细眉，抬手用名贵的丝巾掩住口鼻，俨然一副误入烂泥潭的娇贵姿态。

紧接着，另一侧车门打开，一个修长挺拔的男人绕过车尾，走上了人行道。

柯朗站在尘土飞扬的安全围栏边，视线越过包小汀的肩膀，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依旧是一派高高在上、不染纤尘的做派。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剪裁极佳，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他的蜂腰猿臂。

裴度川单手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漫不经心地理了一下袖口。

他向来对周遭的廉价事物毫无兴趣，但就在几人即将擦肩而过的前两秒，他那道原本没什么目的的视线，越过拥挤的人潮，毫无预兆地扫向了路边。

——柯朗看到了裴度川，而裴度川也看到了柯朗，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裴度川的目光从包小汀那身脏兮兮的工作服、渗血的手臂，缓缓移到了柯朗那张冷峻的脸上。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柯先生换了新工作，倒是连交朋友的品味也一并换了，真让人意外。”

语气高高在上，字里行间的轻蔑与嘲弄毫不掩饰。他看着柯朗，仿佛在看一只哪怕换了干净皮毛、骨子里却依然喜欢和泥腿子混在一起的流浪狗。

身旁的女伴有些讶异地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圈，轻声问：“度川，这位是……你认识的人？”

裴度川眼底的讥诮更浓，慢条斯理地正准备开口：“认识谈不上，他这种——”

包小汀以前是混街头的，哪怕听不懂这些有钱人弯弯绕绕的场面话，也绝对看得出柯朗和裴度川的不对付。

还没等裴度川把那句挖苦的话说完，包小汀眼珠一转，突然脚下一个“踉跄”，极其突兀地往前大跨了一步。

庞大且沾满泥灰的身躯，几乎贴着那位世交千金擦了过去。浓烈的汗臭味混合着刺鼻的水泥灰，瞬间冲破了昂贵的香水防御。

“哎哟！老板对不住啊！没站稳没站稳！”包小汀一边大声嚷嚷，一边极其夸张地在半空中上下甩动起胳膊，“俺们身上脏，可别蹭着您二位金贵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