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205A哦。”

听到电话被挂断的声音，柯朗的胳膊也随之落到身侧。

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但是骤然的松懈不仅没带来舒适，反而让空了一天的胃部抽痛起来，简直像一只生锈的铁爪在内脏里狠狠一攫。

右手握拳抵住胃的部位，柯朗垂头皱起眉。

小声哼喘着忍耐生理性痛苦时，外界的声音就变得扭曲而遥远。直到外间走廊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

门口的位置忽然喧闹起来，女同事以为是文员组织了活动，一边张望着门口，一边问柯朗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嘴角绷紧，柯朗微微地睁大了眼睛。

“那我先去瞅一眼，”没有得到回答，女同事兴冲冲地自言自语道。

紧缩的瞳孔顺着女同事的背影往喧闹的来源看去……一定是警察吧，心里几乎已经如此下了定论。

——但并不是。

“杨总真是太会开玩笑了。”

一道熟悉得令柯朗战栗的声线穿透了开放办公区，那嗓音带着一种丝绒般华丽的质感，如同一柄锐利的手术刀，像切布丁一样慢条斯理地切开了浑浊的空气。

“……”

键盘声、椅轮声、低低的私语声，连空调出风口那点细碎的嗡鸣，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走廊尽头推去。

喉结滚动，柯朗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裴度川，后者正与老板互相让着往里进，可以媲美演员的脸上挂着一丝不乱的商业笑容。

随着裴度川微笑着步步走近，柯朗反而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画面一寸一寸拉远，意识从身体中抽离出来，滑到更高、更远的位置。柯朗好像变成了一个坐在电影院后排的观众，隔着摄像机的景深与冰冷的屏幕……下一秒，与电影中主角狭长而纹路深刻的眼睛对视了。

“……”

裴度川忍俊不禁地“哼”了一声，四十五度俯身，视线在柯朗身上那件略显褶皱的短袖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不舒服吗？脸色很差劲呢。”

可能认为裴度川是在表现亲近，杨总忙不迭在一边呵呵地介绍：“这都是咱们智驾部门的骨干，工作最辛苦了，”他抬手示意着旁边的员工们，“平时也得注意身体啊，工作上一两个小时，就起来到休息区吃点东西放松下……”

“杨总，”裴度川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确保了周围那些屏息凝神偷听的同事都能听清，“光关心身体健康可是不够的，员工的心理健康和社交分寸感或许也该纳入考核了。”

杨总愣住了：“裴总的意思是？”

裴度川自嘲般地低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无意义地划了一下。

“昨天晚上，这位柯先生一直守在我家门口，甚至趁我开门时强行闯入，对我进行了一些非常‘热烈’的言语纠缠。虽然具体的‘冲突细节’我不便在此多说，但那种充满攻击性的跟踪和袭击行为，确实让我对贵司的员工心理状态感到担忧。”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细微而令人不安的座椅蹭动声。

“跟踪”、“守在门口”、“强行闯入”、“袭击”……这些词汇拼凑在一起，在众人的脑海里迅速勾勒出一个精神不稳定、暴戾阴沉的痴汉形象。

杨总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周围同事原本羡慕的目光也立刻变成了嫌恶与避忌。

无视了周围隐隐的闲言碎语，裴度川上前半步，一只手摁上柯朗的肩膀，慢慢贴近柯朗的耳廓——本来想做出宽容大量的态度，给哪怕只有一面之缘的员工们也留下一个绝佳的形象，但在嘶声耳语时终究没有克制住，嘴角的肌肉绷紧了，暴露了他的愤怒。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粘稠且轻蔑的语调呢喃着。

“下流货色，果然连待的地方，都这么上不得台面。”

在水生调香水的幽蒙中，柯朗静静偏过头，鼻尖甚至刻意地、充满侵略性地擦过裴度川喷了昂贵香水的颈侧，唇角微动：“今天洗了很久的澡吧？喷这么浓的香水……”

没有料到柯朗敢在同事领导的面前反击自己，像被烈焰灼伤一般猝然直起腰，裴度川咬牙瞪视柯朗片刻，最后拍了拍柯朗的肩膀，重新换回那副得体的温和面孔，与杨总一同离开了办公区。

————

领导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原本死寂的办公区坠入了一种更为诡异、厚重的沉寂。

不少同事明显被裴度川刚才那种近乎挑逗的、带着霸凌感的互动震惊到了。那些探究、怀疑、甚至带着点肮脏猜测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但部门科长还站在这里，就站在柯朗旁边，众人只能强压着扭头的欲望，僵硬地盯着屏幕。

柯朗也沉默着。

维持着垂头的姿势，直到片刻后，他的肩膀忽然轻轻抖动起来，接着，他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遮住了下半张脸，从喉咙深处溢出短促的气声。

坐在隔壁的女同事再也按捺不住了。她借着捡笔的动作，偏过头，小声而急切地问：“柯朗……那个人说的……”

柯朗放下手。

他嘴角噙着一抹怪异的、甚至带点病态的笑容，原本清澈的眼底此刻像是有黑色的潮汐在翻涌。他没有回答问题，反而转过头，轻声问道：“那个男人，漂亮么？”

女同事愣愣地顺着他的话点头：“漂亮，是非常美型的帅哥，简直像偶像剧的主角。”

呼吸着裴度川残留下来的香水气味，柯朗笑起来：“把他弄得哭出来的时候，更漂亮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