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泪水是滚烫的。那哭声里的惊悸、此刻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归属感,如同实质。那双眼中,除了找到锚点的安心,再无其他杂质。
迹部的下颌线绷紧,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带着少年人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生俱来的掌控力,坚定地落了下去。
微糙的指腹,带着绝对不容忽视的温度与力量,小心又笨拙地擦去那张小脸上汹涌的泪痕。
幼崽明显地抖了一下,像一根紧绷到极限的弦被温热的掌心托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自己湿漉漉、冰凉的小脸,依赖地、小心翼翼地蹭了蹭那只温暖的手掌——那是一种属于猫咪表达信任和亲昵时才有的动作。
迹部指尖的神经末梢清晰地感受到那微小的蹭动,心尖像是被什么极其柔软的东西扫过。
“……爸爸……”孩子又低低地、含混不清地唤了一声,那依赖感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紧紧缠绕着迹部的指尖,他似乎想靠得更近,小小的身体在地毯上努力挣扎,细弱的手臂向前伸着,试图爬向他心中唯一的庇护所——迹部。
迹部的手臂早已本能地、稳稳地向前一抄——
那小小的、温热而柔软的躯体,结结实实地落入了少年张开的、带着清新皂香与午后阳光余温的怀抱中。
那颗毛茸茸的银灰色小脑袋立刻深深地埋了进去,发出含糊的呜咽,两只小胳膊爆发出与身形不符的惊人力量,死死地、死死地箍住了迹部的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再也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
“呜……爸爸……景……最好……” 细碎而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裹挟着孩子气且不容置疑的依赖宣言,从迹部胸口的衣料中闷闷地传出来。
迹部景吾低下头。
怀中那颗小小的、与他发色完全一致的银灰色发旋近在咫尺,乖顺地蹭着他质地精良的丝质睡衣,小家伙像个源源不断释放热量的迷你暖炉,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他身上,细微而急促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熨烫着他胸口的皮肤。
爸爸。
这个词将十四岁的迹部景吾,在这个暑假将尽、即将迎来国中三年级秋学期之前的雨夜凌晨,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只能而牢固地环抱着这个从天而降、此刻如同树袋熊般挂在他身上的小生物,一动不动。
巨大的麻烦感如同冰水当头淋下,但同时,怀里这份沉甸甸的、带着温热呼吸的真实感,也以一种无声的力量悄然瓦解着最初的惊涛骇浪。
迹部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怕惊扰了这团刚刚在惊恐中找到庇护所的小生命。
他环抱着的手臂,以一种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力度微微收紧——如同抱着世间最易碎也最珍贵的琉璃盏,托着幼崽柔软后背的手,清晰地感受到那排细小稚嫩的脊椎骨节。
他维持着这个半跪半抱的姿态,另一只手探向沙发旁的矮几,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
冷光在少年紧绷的下颌线上跳跃,麻烦,巨大的麻烦!
需要一个头脑足够冷静、足够信任,并且有能力……至少是尝试理解眼前这荒谬绝伦现实的人,现在,立刻。
他空出一只手抓过沙发旁的手机,屏幕冷光亮起,号码几乎在瞬间拨出。
嘟…嘟…
“……嗯——?”一个磁性、慵懒、带着浓重睡意鼻音的关西腔拖长了尾音响起,正是冰帝学园的天才,同样年方十四岁的忍足侑士。
“迹部……?”声音里带着被打扰清梦的无奈困倦,“现在可是凌晨三点十四分……扰人安眠可不像是你的华丽美学啊……”他习惯性地轻哼了一声,带着点控诉的意味。
“忍足。”迹部开口,两个字斩断了忍足所有朦胧的睡意,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紧绷、沉冷,如同淬过冰的利刃,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地压着无法言明的重负。
电话那头短暂的、不足一秒的空白。
“……说。”忍足的声音瞬间剥离了所有慵懒的腔调,变得像手术刀般冷静、迅疾、精准,背景里似乎传来极细微的衣服摩擦声,“发生了什么?位置?入侵?还是……健康问题?”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可能性都被迅速列出,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需要我现在过来?”最后一个问题,干脆利落,完全没有丝毫拖沓。
“忍足,”迹部吸了一口气,控制着声音的稳定,目光却牢牢锁在怀中那张依恋地贴着自己胸口、似乎已经因为安心而再次陷入浅浅瞌睡的小脸上——银灰色的发顶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某种不真实的幻影。
“情况……”他停顿了半秒,似乎在掂量词汇,灰蓝色的眼底沉淀着无法动摇的现实,“灰灰…好像变成了人。”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电话那头陷入两秒钟的死寂。
“……嗯?” 忍足发出了一个短促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疑问音,紧接着,是长达三秒钟的绝对死寂。连呼吸声都似乎从听筒里消失了,仿佛电话的那一头被瞬间抽成了真空。
“银灰头发,灰蓝眼睛。”迹部看着怀中那颗银灰色的小脑袋,声音异常艰涩,“……他还管我叫爸爸。”
电话那端再次陷入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