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自是点头应是。
于是“孙”美人掀帘而出。她掀开帘子时小心翼翼,半点没把皇帝的真容露出来。
张岫的手搭隔着层手帕搭在她腕上。那手腕细、白,骨头上附着着蚯蚓一样的青筋,轻轻按下去,皮肤陷出一个深深的窝。
也不对劲儿。
张岫不动声色。这脉象摸上去像是有孕在身?
按理说嫔妃有孕该是喜事,但这脉实在太奇怪了。
这脉象倒像是……有两个人在跳似的。
一深一浅,一重一轻,一个在明处跳,一个在暗处跟着。明的那个跳一下,暗的那个隔一会儿也跳一下,跳得慢,跳得轻,跳得像在学,又像在等。
“张堂主,本宫的身子如何?”“孙”美人笑眼盈盈瞧着他。
张岫冷汗直冒,跪倒在地:“恭喜陛下,贺喜娘娘,娘娘已有两月身孕。”
“哦?”皇帝立马站起,似乎很是激动,“可是真的?爱妃有孕了?真是天佑吾啊,哈哈哈!”他大笑出声。
两个儿子都有病,这会儿却一下子多出了个怀孕的小老婆,高兴死这个死鬼荒地了吧。
燕无咎默默注视这场闹剧,不知道该不该心疼沈孤灯。
毕竟当事人自己看上去也不是很在意。
沈孤灯在纱帘后,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两人当着自己和这么多下人的面温存一番。
良久,皇帝才反应过来还有他们在场,咳嗽一声,道:“行了,张堂主,你先下去吧。吾儿的身体就暂时交给你打理了。”
又对沈孤灯说:“吾儿,你身体不好,不要舟车劳顿,就安心住在这处侧殿里。”
说着,就要带“孙”美人离开。
“慢着。”沈孤灯突然开口。
“吾儿还有何事?”皇帝停下脚步。
“我看那小童不错。”沈孤灯说。
“小童?”皇帝隔着帘子看不真切。
还是“孙”美人附在他耳边说:“张堂主带了个小药童。”
他这儿子难得问他要什么,以前还总觉这样不亲近,现在只是问他要个人而已。
皇帝说:“留在身边伺候便是。张堂主……”
张岫哪敢应不是,更何况他这次进宫,本就打着将当归送去讨好这位二殿下的想法,忙道:“得殿下青睐是这小童的福分。当归,快谢恩。”
燕无咎装模作样行礼一番,“草民一定好好伺候殿下!”
皇帝这座大山起身时,整个宫殿都矮了三寸,他往外走,走到哪,哪像麦浪似的倒了一大片,齐刷刷的,一排接一排,从殿内跪到殿外,从阶上跪到阶下。
整个过程都有小太监遮着帘子,完全看不到皇帝的真容。
只怕模样是见不得人。
皇帝这一走,宫殿内惊奇地空了,连一个伺候的宫人都没留下,燕无咎这才发现沈孤灯身边是没跟任何人的。
偌大一个宫殿,只剩下跪在地上的他,和坐在高处的沈孤灯。
不,还有其他东西。金笼子里拴着只眼熟的鹦鹉。
宫里娘娘爱养鹦鹉,毕竟这玩意儿稀奇,漂亮的都是贡品。
而角落里那只,似乎格外眼熟——这不是酒馆里到处造谣他的臭鹦鹉吗?
来不及思考这些。
沉默良久,谁也没先开口。
“燕小公子。”沈孤灯隔着纱帘,语气冷淡,“别来无恙。”
这人阴阳怪气的能力越来越强了。燕公子就燕公子,非要叫他“小公子”是什么意思?燕无咎一噎。
“干爹。”他老实低头。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现在这样子,叫我一声干爹倒是不错。”沈孤灯语气讥讽。
燕无咎低头不语。
“抬头。”
他听见沈孤灯说。
他乖巧抬起头。
开玩笑,人在皇宫,现在不乖乖听话,沈孤灯能直接砍了他脑袋吧。燕无咎默默地想。
他这份乖巧似乎又惹怒了上座之人,只见薄幕后沈孤灯在贵妃榻上由斜躺变为端坐,又从榻上站起,急匆匆来回踱步,纱帘像水波一样荡漾。
“好得很。燕无咎,你好的很。”沈孤灯几乎是咬牙切齿。
完蛋了。怎么直接叫大名了?燕无咎莫名有一种儿时上树掏鸟蛋被大人满山抓的瑟缩感。他默默后退两步,暗戳戳地思考从这处偏殿逃出皇宫的可能性。
哈哈,几乎为零。他绝望地看着门口侍卫值守的影子。
时至今日,燕无咎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惹沈孤灯生气了。只能顺毛哄:“好干爹,我错了。”
想了想沈孤灯那莫名其妙的“绝症”,又补充道:“别为我气坏了身体,不值当的。”
“不值当,好一个不值当。”沈孤灯当真是被他给气笑了,也不管什么帘子不帘子了,伸手将瀑布一般的珠帘掀起。
那只搭在珠帘上的手比串珠帘的珍珠还要白几分,不是珠光那种暖白,是一种没有血色的苍白,看的人心惊胆颤。
燕无咎无法克制自己的目光上移,挪到他的脸上。
他看见自己的身影撞进他的眼眶。
好久不见。燕无咎想。
沈孤灯顶着那张和手一样苍白的脸,毫不留情地命令道:“过来。不是要‘伺候’我?”
燕无咎瑟缩一下脖子,他听到沈孤灯特意加重“伺候”两字,一时间也不能确定这人有没有别的意思。说是“伺候”沈孤灯,不会最后又成了沈孤灯大刑伺候他了吧?毕竟沈孤灯有按着他打的前科,目前在他这里的可信任度约等于零。
但旋即,他又想起自己现在还是个小孩模样,立马抬头挺胸迎上前去。
他小时候特别可爱来着,他就不信沈孤灯对着这张包子脸还能抽得下去。
“好干爹,儿子给你揉揉肩膀。”他讨好道,两只小手压根够不着沈孤灯的肩膀,只得半强制性将人推到贵妃榻边上,拉着人家的手,揉揉搓搓。
沈孤灯没因为他的动作多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纵容的意思。他道:“燕公子可真是我的‘好儿子’。”依旧是牙关咬死。
燕无咎想,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还在生气,是不是有点不礼貌了。于是他更卖力地揉揉。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让沈孤灯消气,他也有点好奇这只如雪般白的手能不能擦出一丝血色出来。不过很明显,失败了。
沈孤灯反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像拎小鸡仔似的将人拎到自己面前对视,“燕公子既然叫我一声干爹,父亲教训儿子,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