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来人大喝一句:“吵什么吵?!”
密密麻麻小孩们浮浮沉沉,终于哑口不言,又动作统一地回到狭窄的床位上。
燕无咎终于松了口气。
没等他随大众钻回“床”上,就见开门之人三步并两步碾到了他面前。
燕无咎疑心那只是一片青灰色的影子,月色随他而来,将他削成薄薄一片,走得近了,才看出来人的实体,那满头白发并不是逆光的错觉,白得扎眼。
“哒——哒——哒——”随着脚步声,飘来一股更浓郁的苦药味道,带着点热气,扑面而来。
他举起一个装满褐色液体的碗,怼到燕无咎面前,沉声道:“药童当归。为什么不喝药?”
那只青白的手离得太近,甚至能感受到手腕上蛰伏的、一跳一跳的脉搏。
“砰——砰——砰——”
喝什么药?为什么要喝药?为什么要叫他“药童当归”?
青衣白发,以药为名。这里是?百草堂?还是药王谷?
“当归,喝药。”那人并没有放过他,甚至将碗递得越来越近,几乎要塞进他的嘴里,“喝药,快喝药!”
不得已,燕无咎只能先将那碗药接下来,免于被滚烫的粗瓷碗盖脸。
喝,还是不喝?
这药闻起来太奇怪了,但他竟然很熟悉——像是某种动物烧焦了,又用冷水泼灭阴干的那种焦中带霉,霉中带焦的味道。
他一阵干呕。
药汤浑浊,甚至还有未及时捞出的药渣在里面浮浮沉沉。夜间光线不良,他得凑近才能看出究竟是什么药材。
他凑近了看。
那东西也像是在看着他。
黑眼珠。人的眼珠。瞳孔缩得极小,正直愣愣地盯着他。
他差点摔了碗。
燕无咎全身颤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碗里那颗眼珠嘲笑似的死死地盯着他,干干净净,连一点红血丝都没有,亮得吓人。随着他的颤抖,上浮下沉,像是真的在眨眼睛。
一颗眼珠。甚至可能是刚挖下来的眼珠。不是浑浊的,也没有被药汤泡变了色。
模模糊糊,他想起张又新身边那个瞎了眼的小童;想起那个叫白果的小童的空荡荡的眼眶;想起药王谷少谷主张又新说“我想知道,我这药童的眼睛去哪了”。
这里正好有一只眼珠。
一只眼珠,单数最是引人遐想。另一只呢?被藏进另一碗苦药中,被另一个人当做药材囫囵吞枣了吗?
他不能喝这个药,可眼前还有个执着的监管者。
监管者说:“当归,你长高了。这是没喝药的原因,快快喝药吧。”
不是当归长高了,是当归换人了。燕无咎默默吐槽。喝药喝药喝药,就知道喝药,这药要是好东西,你为什么不抢着喝?
他作势要将药灌入,又“恰好”手腕一歪,“不小心”撒了一地,还有面前人的身上。
这几乎是一种直白的挑衅动作,那人果然发怒,但却没有动手,只是说:“当归,你犯了堂规。”
堂规?
所以这里是百草堂!
燕无咎心下有数。只是,百草堂的堂规是什么?犯了又会怎样?
那人抓住他的手腕,就要硬将他拉出去。
燕无咎思考一瞬要不要跟着他走,但转念一想与其睡在这床不知道发霉多久的草席上面,还不如出去看看——说不定能碰到其他人。
其他什么人呢?他并不想细想自己内心中的那个名字。
于是并不用力挣扎,顺从地随着出门。
从人挤人的房间里出来,院子里的月光白得瘆人,燕无咎没忍住,问:“我们这是去哪?”
那人并不回答。
“你是谁?”
那人并不回答。
“我犯了什么错?”
终于,紧抓住他手的人有了反应,只见原本僵硬地和木偶似的人扭转过来面向他,说:“你忘了药童守则了吗?你不想治好自己的病了吗?你知不知道你父母把你送到这里来要花多少银子,要托多少关系?你为什么不喝药?”
什么意思?燕无咎傻了眼。什么药童守则?
见他并无太大反应,那人又严厉地说:“你既然忘了,那就不配做个好药童。去药王殿罚跪,抄写守则。什么时候药王爷原谅你了,你才能继续回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