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看起来像是要落雨。”
车中是桂芳姑坐立不安,先是掀开软帘看了看窗外,后又干脆探出半个身子,催促起马夫来:“赶快些,莫要耽误了路程,这两日刑科中人刚好出京稽查,若是碰上刑科大人的车马,你我可就要倒大霉了!
藏在坐板下的青禾闻言,眼眸微抬,一抹暗光划过。
许是桂芳姑的催促生了效,车夫一路快赶,终于赶在落雨前到了目的地。
许是丰阳侯府不愿引人注意,特地选了一辆简陋的马车。这马车逼仄,又经一路颠簸,窝在坐板下的青禾觉得自己都快散架,好不容易待桂芳姑下了车,还不等她出去,便听见外头传来好大一声咒骂:“这雨怎么下得这么不是时候,你我动作快些,最好今晚就要回京。”
青禾不免生疑。
丰阳侯府究竟在这京郊藏了什么秘密,居然如此害怕碰上刑科的人?
听着外头脚步渐远,身穿黑衣头戴面纱的女子紧随其后下了马车。
黝黑的夜遮住了这细雨蒙蒙,只余前头村庄灯火闪烁。
青禾脚步放轻,躲在树丛后,眼睁睁看见桂芳姑与那马夫一前一后进了庄子,借着昏黄幽火,她看见那庄前石碑上的大字:
富安庄。
青禾眼眸微眯。
她估算过路程,这处京郊庄子当离青山寺不远,想起冬月三十那夜,因蔺绥突然到访,寺中宿客均被聚集到香堂,而其中,丰阳侯夫人也在列。
现如今想想,丰阳侯夫人那日的出现很是奇怪。
若只是寻常出门上香,以她的身份不因与他们这些“过路人”挤在前院,想来其中另有玄机,说不定,她那日正是来过富安庄。
去青山寺礼佛,不过是个幌子……
隐匿在阴暗树丛中女子眼神微黯,看向眼前这庄子的目光带着几分寒凉。
夜晚的郊野中,雾状连天的雨势愈渐愈大,冲刷在林间层叶里,噼里啪啦砸出星点,继而重重滚落在地,激起滩滩泥水。
几辆车马由远及近,停驻在滂沱大雨的郊路间,寒风吹动着马前提灯,将那火色拖拽着摇摇欲坠。
有一身披雨蓑的按刀官差利落翻身下马,不知倾听周遭人说了些什么,随即快步上前,走到队伍中间的马车前,弯腰拱手:“大人,雨势太大,前头被断下的树枝挡住了去路,我们暂且回不了京,不然先在附近庄子将就一晚,等雨停后再行路?”
连天雨幕里,一只手掀开软帘,被风吹入的雨丝打湿了他腕边青袍,将那獬豸云纹染上一层暗色。
“好,雨天路滑,吩咐众人小心慢行。”
……
“这外头的雨太大了,要不然咱们明早再走?”
冷雨拍打在头顶瓦檐边,发出道道刺耳声响,马夫将门合上,抖了抖身上的雨滴,蹙眉为难道。
“不行,这些东西贵人急要,若不乘夜而行,只怕会生出事端。”
桂芳姑回头看了看身后东西,有些急躁。
就在此时,惊雷划破阴沉天幕,有急促的脚步踏过泥水而来,紧接着,便是一阵闷重的敲门声响起。
屋中人瞬间寂静,精神紧绷着,最终还是桂芳姑轻轻颔首,示意那马夫去开门。
门栓被放下,冬日里的冷意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涌进屋内,将那油灯烛火吹得一晃。
是名农夫打扮的老头,走姿有些怪异,那马夫称他“跛脚老”。
他身上裹着蓑衣,黝黑的沧桑面容上布满焦急,手指颤抖着指向外头:“不好了,有外人来了!”
马夫一愣,反倒是桂芳姑心下一惊,回过神来赶忙上前:“你说什么,怎样的外人?”
跛脚老摇头:“太黑了看不清,但是好像有马,为首的举着灯,听动静人数不少。”
有马,人数不少……
桂芳姑不知想到什么,寒意霎时渗入四肢百骸,让她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快,快将东西藏好!”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跛脚老,你去告诉庄子里的人,让他们藏好都不准出来,谁要是敢疯语,小心贵人扒了他们的皮!”
又有雷声劈过天际,将这藏匿于深林野郊的庄子曝露于凄惨白光之下。
富安庄内原本熄下的灯火团团亮起,扭曲的光影穿过茅草屋,起伏在这雨幕暗林中,宛若百鬼夜行。
“大人,人带到了。”
富安庄中有一简陋祠堂,看上去有些年头,屋顶的草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掀落一角。
堂前有处空地,被人用木头支成的棚子静静伫立在雨夜里,棚上还搭着油布和草茅,棚里则放着几张简陋的桌椅,像是平常村民们闲坐所设。
彼时,棚内四角的油灯均被点燃,昏黄的火光顺着寒风吹过的方向,悄然爬上座上人肃冽的袍角。
除了暗夜里的风雨声,沉重的寂静被拖拽着拉长,颤颤巍巍的光影投下,陋室屋瓦间,反倒将那身青色绣纹官袍衬得更为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