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初雪如絮的好时节,青山寺隐匿于雪松深处,朱漆山门敞开着,青石阶覆着半融的薄雪,深浅不一的脚印从阶道蜿蜒而上,雪粒在石缝间积成点点银星,倒比檐角的风铃更先承了天恩。
最令人新奇的是,分明是冬日,百花凋零,风雪摧残之季,这青山寺四周却布满了鲜花。
那花色鲜艳夺目,想来为元日宴精心培育,临到今日才搬出的,上头还滚落着化开的水珠,在这白雾山端尤为夺目。
蒲秋还拉着白清荷看了好几眼,时不时指指这朵,时不时指指那朵,末了还要赞叹一句:“百花坊果然不虚其名。”
上山路中,一直有小沙弥为他们引路,白徽正与苏寻菀走在前头,白泛舟带着两个妹妹跟在身后,提醒着她们看热闹时注意脚下石阶,以免滑倒。
尤其是白清荷,她身子弱,这山间的风又大,蒲秋一个丫鬟照看着她也是吃力,白泛舟便干脆接过蒲秋手里的伞,替清荷避风。
这一路上白曷月都没说话,哪怕看见鲜花也无动于衷,清荷以为她又是不高兴了,正感叹着小姑娘心性时,谁料有只手却突然伸出拉了她一把,又很快松开。
“走路都不会看路。”
她声音很轻,可清荷和白泛舟都听到了,不约而同地,他们抬起头来,无声一笑。
那是清荷第一次觉得,或许这位“白二姑娘”,也并非真的讨厌自己。
这股来得莫名的笑意,却在清荷踏进后山时僵下。
青山寺中前院、中庭与后山三处泾渭分明,此番元日宴一开三日,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都被安排入住后山。
后山景色的确优美,远不是那日白清荷在前院能比的。
刚一踏入幽远长廊,便有人与白徽正寒暄,倒是和之前在山脚下一样。
他身任礼部右侍郎,乃朝中正三品大员,他人自然是不敢怠慢。平日里白徽正除了在礼部当值,其余时间鲜少出门,也不与这些官员多加来往,有些想巴结他的找不着门路,今日乘着元日宴的风好不容易见到了,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但没说多久,便又涌上一群人。
这一回,那些人朝的是他们身后。
宁武九年,正月初一这日,在青山寺雪幕中,清荷再次见到了他。
直到白家人簇拥着她走往禅院,清荷仍久久不能回神。
待进了房,关了门,外头喧嚣一下静下。
清荷坐在矮桌前抬头,声线却很冷:“方才那位,就是康阳王吧。”
帮她铺着床褥的蒲秋没多想,随口应道:“正是,本朝王爷不多,只有两位,一位是永昭王,陛下亲封,年纪轻轻手握重权,另一位年长的,便是先帝三皇子,也就是当今陛下的弟弟康阳王是也。”
清荷没再接话。
她抬眸看向窗外飞雪,嘴角笑意再次勾起,这一次,笑的却是自己。直到指甲深陷掌心,丝丝麻意传来,她才猝然回神。
“蒲秋,我有些头疼,等会晚膳我就不用了,你帮我告诉伯父伯母,免得他们担心。”
……
元日宴自明日才正式开宴,今日各权贵舟车劳顿,都在自己院里歇着,晚膳便由寺中负责。
后山占地极大,风景秀美,静谧旷远不说,还有着许多禅院,禅院侧着环寺分布,而每个院子中又有好几间禅房,青山寺会根据官员品级,以及所携家眷的人数安排禅院。
白徽正正三品,白家人就住在从上数,第三道拱门进院处,此院名唤“松月轩”。
除了白家五人,第三道门拐进,还住了其他人,包括与他同级的三品、和二品官员。
一品入住第二道拱门后,至于那第一道拱门,风景与风水皆是寺中最佳,住的自然是皇亲。
彼时夜色正沉,青山寺内静悄悄的,除了走动的和尚外,便只剩下人脚步。趁着正是用晚膳的时辰,清荷悄悄从松月轩后门溜出,她没着急冒险去探那第一道拱门。
眼下夜深,那处还住着天子,皇家守卫定然森严。
她此番出来,是为了别的事。
今日蒲秋点醒了她,这青山寺的花有些古怪。
在料峭寒风中都竞相开放,此栽花技艺,皆是出自那名冠京城的“百花坊”。
廖信云告诉她的那句意味不明的情诗中,不也提到“百花”吗?
“莫负百花深处约,薄幸休教误折枝。”
起初清荷还以为此“百花”指的是风月之所,可直到找遍朔安春楼酒肆也毫无下落后,清荷明白,是她想错了。
但不管她如何把这句诗嚼烂了念,却还是没有头绪。
直到今日,蒲秋的一句无心之言,才让她歪打正着参透这玄机。
想要打听这百花坊并不难,他们是皇家特请来布置元日宴的,这几日都会在青山寺,清荷只随便问了个小沙弥便知晓,百花坊的人都住在中庭。
只是从后山走去中庭有些距离,其中还要穿过一处偏殿。好在雪天路滑,通往山下的石阶鲜少有人走动,清荷借着月黑风高用轻功疾行也还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