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柾国替金泰亨换了种问法：“他问你有没有想法加入移植实验的调查。”

闵玧其：“……我这不是正在。”

田柾国：“性质不同。你现在是要找崔秀雅，找到崔秀雅之后呢？是不是就要去找人？想想以后的事，有一天，他愿意被你找到，而你把他找了回来。然后……”

闵玧其有些无语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田柾国认真地看着闵玧其的表情，似乎在求证这家伙的确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他觉得这种事太冒昧，还是意会更好，他又换了种问法：“你为什么又突然要主动来帮我们调查实验？昨晚在酒馆明明还是‘与我无关’的态度。今天怎么就变成‘跟崔秀雅有关’的态度了？”

闵玧其斟酌了片刻，平淡道：“非要给个原因，那应该就是托他昨天那番话的福。”唇角勾勒出一个略微苍白的微笑，“让我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还想起一些久远的良知。换句话讲，就是临时起意，觉得做点好事无可厚非。”

田柾国：“就这么简单？”

闵玧其嗤笑一声：“你还想要有多复杂……”

田柾国：“好吧。那就没什么了。你走吧。”

闵玧其却没有走，笑容微妙，那家伙道歉，稀奇。估计是知道了些什么。现在又在试探他，那他不妨将态度说得更具体一些。

闵玧其：“调查孤儿院的事情，我可以帮忙。你们想要报复某些人，执行公道或者正义，与我无关，我也不打算插手更多……”他有所察觉，转过身去。见到了金泰亨。

金泰亨直截了当道：“跟我们一起除掉朴和崔两人，未来对你和他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他不愿意替我讲，我只好亲自来讲了。”

闵玧其：“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就想问我这个。”

金泰亨：“看来你早就想过这种事。”

闵玧其：“想过又能怎样？那是他的父母。他们仇人多，自有他们的报应。”

金泰亨：“没想到你还会信命。恶人自有天报，是吗？”

闵玧其无所谓地笑了笑：“偶尔才信。就好比忽然想起来要行善，也不是为了积德……”他不自觉地看向窗外，又看回来，脸上的笑容变得迷离，坦诚过度，让他裸露出一些自己都快遗忘的心情。

“也可能只是因为某些时候，我也可以只是一个善良的人呢？”

“……”

金泰亨看出他态度的收敛，点了点头，最后只简单道：“上校，那两瓶酒，一瓶是送给你的。另一瓶，是送给智旻的。”

闵玧其：“……谢谢。既然说完了，我能走了么？”

金泰亨没拦，他们错身而过的时候，闵玧其忽然被轻轻拽住了衣袖，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温润的精神力沿着他的手臂以电流一般的速度直窜上来，他立刻打了个激灵，眼眸亮起蓝色光晕，惊疑不定地看向金泰亨。但他还没来得及质问，那种力量就又离开了他，衣袖上的力道也被放下。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又不确定地看向金泰亨，刚要生气，突然，前面竟然多了一面镜子，这让他立马又看见了自个儿的脸！

“……”

“…………”

金泰亨不知从哪儿举出一面镜子，脑袋从旁边冒出来，眼眸中带着一些笑意，明明是在做好事，却跟得逞没两样。

金泰亨：“咳。虽然只是暂时的，但应该能保持很长一段时间。”

他又从兜里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宝石从他的掌心中飞出去，掉进了闵玧其的口袋，紧接着，他不自觉地加快语速说道，“上校，虽然我的确不太喜欢你，也非常不认可你们这种相处模式。但……”

他停顿了两秒，抿了抿唇，最终，恳切地说完了来时想好的话：

“我昨天说的话很不对。尽管的确是有想向你施压让你做出选择和交代底细的原由，但是……也不应该对你的出身，和对你们的人生做出那样的点评。对不起。”

“……”

“…………”

闵玧其终于从恍惚里回过神，摸了摸自己变回正常颜色的头发，往后退了一步，他瞪眼看向金泰亨。

金泰亨嘴角拉平，无辜地眨了眨眼。

半天，闵玧其丢下四个字就转头快步走了。

“……莫！名！其！妙！”

金泰亨喊道：“上校，磁石是给智旻用的——”

“够了吧。”

田柾国从后方捂住了这家伙不饶人的嘴。

“再说多，这家伙以后真不回来了。”

“……”

盯着那个背影，金泰亨方才那阵嬉笑的表情又很快降落了。

脑子里，几个小时前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发现的档案久久挥之不去。

……

从孤儿院失效的旧档案里抽出的一页纸，简短地概括了一个孩子如浮萍般飘零的九年。

大约生于2171年1月，具体日期未知，同年3月9日早间被人发现弃养于公园，送来我院。经检查，身体康健，没有暗疾。这样的孩子应该不久之后就能找到领养家庭。愿主内平安。（仁爱院，院长留存，2171年3月14日。）

他很聪明，讨人喜欢，体格健康，心胸平和。这说明他是一个蒙福泽的孩子。愿主内平安。（仁爱院，院长留存，2175年6月26日。）

找到了合适的领养家庭。他很感激，说会常回这里来帮忙。愿主内平安。（仁爱院，院长留存，2176年4月9日。）

他跑回来哭。家庭相处不顺，怪罪在孩子身上，真是没有担当的成年人。但我教导他，家庭里发生矛盾是时常有的事。他很感激院长。愿主内平安。（仁爱院，院长留存，2176年6月2日。）

他在院外徘徊了很多天，我看他身上衣服也很脏乱，不像几个月前见他那样安定。身上竟然有伤，我很气愤，希望出面帮他调解。但他说，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大人的难处。希望可以每周来这里帮忙，他想攒一些钱。愿主内平安。（仁爱院，院长留存，2176年9月17日。）

这个孩子有一个月没来了。我给他的父亲打电话，这才了解到他们已经搬离这座城市。愿主内平安。（仁爱院，院长留存，2177年3月9日。）

他突然又回来了。我们很惊讶，他长高了很多，消瘦得不成样子，说话竟然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思维。身体上受了很多伤，性格大变。我们关心他，他却什么都不跟我们说，只是待在房间里。我这才后悔没有在早些时候终止这段领养关系。现在希望能介入，我已经与领养属取得联系。愿主内平安。（仁爱院，院长留存，2178年1月23日。）

他终于愿意说一些话了。除此之外，我们发现他真的有些聪明过头。他对音乐、读书和写作很感兴趣，能读我们这些大人都看不下去的书，经常说出一些令人惊讶的深沉的道理。医生说他曾经能与人正常交流，这就说明他没有罹患阿斯伯格综合症。最近政府在宣传精神基因检测，院里已经有几个大孩子参加了测验，并没有特别的结果。但我认为这个孩子很有可能有这方面的天赋。愿主内平安。（仁爱院，院长留存，2179年8月4日。）

军队的人来做一些筛查，据说是希望能找到精神力者送进军队去特别培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合适的去处。因为他现在自己已经很有主见，我不能替他做决定。他已经通过了初级筛选，我只能告诉他这条路很辛苦。但精神力者在哪儿的待遇都很好。他的确是一个蒙福泽的孩子。他的苦难就快要结束了。愿主内平安。（仁爱院，院长留存，2180年2月4日。）

他走那天，大家提前一天为他庆祝生日，夹道欢送，为他献上祝福。他却好像并不开心，心里偷藏着事。我说他太过老成，不过这种性格去军队不会差劲。找我单独说话的时候，他悄悄跟我说，以后还会回这里帮忙，等攒够了钱就捐款来修缮这些屋子，然后多加一些伙食。我很感激他。但不希望他经常惦念这里。我已经看出来，他的命运并不平凡。希望他去了军队能够惩恶扬善，保卫国家和领土。但最重要的期许，还是希望他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仁爱院，院长留存，2180年3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