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朴智旻便听见背后一阵稀疏响动，自己被人从床上拎了起来，丢到了床边坐下，正对上闵玧其那双夜里微微泛起蓝色光晕的眼睛。

朴智旻：“你……”

耳边的磁石好像也因为主人的精神力波动而微微发烫。

昏暗中，朴智旻睁大眼，抬头仰望着面前这位如亲兄长一般的人，那人眼底的光晕让他感觉到亲近，忍不住想靠更近，但他知道，闵玧其可不喜欢有人碰他。

很快，他看见那道蓝色光晕如星星闪烁了几下。是闵玧其缓慢地眨着眼，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如群星俯瞰大地。

“为什么？”

是朴智旻嫌少听见过的，冰凉而又冷淡的语调。但那才是闵玧其最平常的语气。

“哥……不为什么啊……你知道我一直都想……”

朴智旻心虚地笑了笑，试图蒙混过关。闵玧其却不给他留余地，进一步地逼问道：

“别这么喊我，我不是你哥。你知道我阻止不了你留下来。我只是，”闵玧其隐隐咬了下后牙，“至少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

“……”

朴智旻最终还是避开了闵玧其紧逼的眼神，低垂眼帘，如实说道：“父亲说，通过改造我的精神海或许可以得到修补，只有这样他才会允许我留在军中……”

闵玧其简直觉得荒唐，说道：“就因为你的精神海缺陷，所以你自愿参加了改造计划么？”

朴智旻点了点头。耳边的磁石似乎更烫了一些。但他不敢去看闵玧其的眼睛。

良久，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短笑，分辨不出是讽是嘲。

“现在这样还是不能让你满意么？”

朴智旻嘴唇微张，立刻意识到是闵玧其误会了他的想法。

“不……”

“不过，随你吧。”

说罢，那道落在朴智旻头顶的更深的影子便转身离开了。闵玧其重新躺回了床上。

朴智旻看着对方的后脑勺，干脆利落的一截黑色短发下，露出一截冷白的肌肤。大约只有他看过，那个被衣服遮挡起来的后背曾经因他留下过多少伤疤。从一片混乱血腥的角斗场中救出他的闵玧其那时还未进行改造，长好的伤疤不会因为改造后的自愈能力重新长出完好的肌肤。

除非，把那些伤口重新划开，再次愈合。但闵玧其根本就没在乎过身上的痕迹。也从未在乎过他看见背上那些伤疤时又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朴智旻垂下眼，小声道：“这可是你说的。”

闵玧其却再未回答他。

第二天一早醒来，闵玧其果然接到了职务调动的通知，两周之后他就会被调回归属总部指挥的ACE部队中。若是没有与朴智旻昨夜谈话，他只会当作正常的工作调度。因为身份和职能特殊，个别ACE部队的成员经常会被总部之外的基地“借用”一段时间。

离开宿舍时，朴智旻还在床上呼呼睡着大觉。闵玧其看着这个家伙“大”字张开的睡相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得找人确定此事。

总指挥室中，他如愿见到了他要找的那个人——全军上下唯一对这支特殊改造部队拥有最高指挥权的军官，ACE最初的改造者之一，整个联盟现役战力最高的单兵战士，郑号锡。

或许是早已料到他们的会面，郑号锡见到闵玧其时脸色无波无澜，并不惊讶。

闵玧其行礼道：“少将。”

郑号锡开门见山道：“将朴智旻列入改造名单中，是总部会议讨论后下达的命令，不能撤回和更改。”

闵玧其：“ACE的任选，您有一票否决权。所以，您同意了。”

郑号锡未答。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而后，他侧身在身后的键盘上敲下了几个键。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考核视频。

闵玧其微怔，一眼认出视频中的人是朴智旻。也一眼认出了，这正是进入ACE部队前进行考核项目。各个机位记录下了朴智旻的考核表现。

体能、格斗、综合素质、抗压、射击的成绩一一达标。

郑号锡：“他在过去半年里通过了这些考核，成绩虽然并不算特别突出。但……有一点倒是让我很满意。”

视频被切换到下一个场地中。

见到此，闵玧其彻底愣住了，目光中的震惊再也掩盖不住。

那个场地，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当年经历选拔的地方。此时场地四周围了不少人，这些人自然也不可能是观众……而是，即将要展开厮杀的候选者。

那个小家伙怎么会，重新回到那里去？

此情此景，闵玧其感觉仿佛穿越回到了过去。

看见人带着武器朝着朴智旻扑来，他垂在身侧的手近乎条件反射地颤抖了一下。然而，下一瞬，那人就倒在了朴智旻的脚边。

画面几乎和当年重合，朴智旻将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了那人的脖颈中，就像他当年在朴智旻面前做过事的一样。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看见朴智旻杀人。

更确切地说是，他从未想过朴智旻会杀人。

他手上沾过的鲜血数不胜数，但是，但是他从未想过这个一直被他保护在身后的小家伙会学着他的样子——杀人。

视频中的朴智旻拔出了匕首，盯着匕刃上的血，似乎也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当中。然而，现场的混乱不容他分神过久，不多时，他便起身从容离去。

“现场的行为专家分析说，他的学习能力很好，能够在接触到对方的招数之后立刻化为己用。”

画面中，接连撞上朴智旻的人都死在他那飘逸如鬼影的刀法下。很快，他浑身上下都被血液彻底淋湿，但依旧在向前走。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结束选拔后，心理测量师对他的评价很高。”

郑号锡将一叠资料递到闵玧其手上。

“在他身上，没有发现嗜杀成瘾的反社会人格趋势，没有惊恐过度的表现，也没有出现任何创伤应激反应。从测量结果上看，他的一切社会属性正常。”

“研究员在分析中猜测，他的精神海缺陷可能给他带来了另外的优势。”郑号锡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难以察觉的角度，“你也知道，这点，恐怕你我都做不到。”

“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他的改造结果。最坏的情况是会加重他现在的缺陷。尽管他本人已经完全知悉一切风险。但研究员认为，这还需要依靠你的帮助。”

“他们建议，朴智旻能够尽快与队长你建立起稳定的精神连接。不过，还未能得到将军的批示。”

闵玧其停顿了一下，最后平静地答道：“不可能。”

精神连接。

这个名词对于普通精神力者或许会稍显陌生。

然而闵玧其却是再熟悉不过。

建立精神连接是两个合适的精神力者之间形成绑定关系，至此两人的精神力形成后天的连接，彼此的精神海会互相影响、缠绕。

为数不多的记录表明，精神连接只能发生在a级精神力者身上。并且，这种连接产生的影响是终生不可逆的。

郑号锡双手抱胸，没有继续说下去。

“产生精神连接意味着什么，少将您不清楚么？两人中，如果某天其中一人的精神海遭受重创或是死亡，那么剩下的那个人精神海也将走向毁灭。”

闵玧其敛下眼皮，语气平常地说道：“我可以为他送命。但他不行。”

闵玧其重新回到宿舍时，那张床上已不见人影，被子草率地平铺在床上。

窗边的小桌上多了一条用精神力写就的留言，漂浮在晨光下的微尘之中。

“玧其哥玧其哥玧其哥玧其哥玧其哥。我就要这么叫你。你等着吧，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们会有并肩作战的那一天的。”

闵玧其抬手轻轻触碰到了那句话中的某个字上，短暂失神后，挥手拂去了那句话。

那时刻他想起了田柾国偶然提起的无忌童言。

他的软肋。

当然不是。

该是他的命才对。